做了几年 AI 产品之后,我开始怀疑”陪伴”这件事我们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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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AI陪伴产品总是陷入‘新鲜感衰退’的魔咒?本文从家庭治疗的视角,犀利指出行业对‘陪伴’的结构性误解——用户真正需要的不是‘更懂我的对话对象’,而是‘在关系网络里被重新定位’。通过拆解三角关系、无条件接纳陷阱和结构设计缺失三大核心问题,作者揭示了AI陪伴产品留存困境的根源,并给出三个突破性方向。

有段时间我总想一件事。

我做 AI 产品有几年了,之前也学过一些心理学和家庭治疗相关的东西,偶尔还会想起本科那会儿在病房里轮转的日子。这两年 AI 陪伴类产品起得很快,Character.AI、Replika、国内外的各种”AI 男友/女友”、AI 心理咨询师,朋友圈里经常有人转,投资人也很喜欢聊。但我自己一直有个没想通的困惑:

为什么几乎所有 AI 陪伴产品,留存曲线都长得很像?

前两周新鲜、刺激、一用好几个小时,第三周开始掉、第四周更明显,到了三个月以后大部分用户就成了躺尸用户。偶尔打开一下,但不会每天用。创业者解释这件事的角度一般有两种:一种说是模型能力不够,记忆还不够长、人设还不够稳定、情商还不够高;另一种说是用户新鲜感有限,任何 toC 产品都会经历这个周期。

这两种解释都对,但我总觉得没说到根上。因为如果只是”新鲜感衰退”,那为什么微信、抖音、甚至 B 站这种东西用户用了十年都没厌?如果只是”模型不够好”,那模型每半年能力翻一倍,为什么留存数据并没有跟着翻一倍?

我琢磨了挺久,越琢磨越觉得问题不在技术层。后来是在重读一本家庭治疗的老书时突然有个念头:我们整个行业从一开始就搞错了”陪伴”这两个字的意思

家庭治疗这门学科有一个基本假设,这个假设其实很反直觉,但一旦你接受了它,看很多关系问题的视角都会变。这个假设是——

一个人的情绪问题,几乎从来不是这个人自己的问题,而是他所在关系系统出了问题的症状

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小孩在学校打人,传统的思路是说这个孩子有攻击性、需要矫正。但 Bowen 和 Minuchin 这代家庭治疗师会追问另一个问题:这个孩子的家庭里,爸爸妈妈的关系怎么样?奶奶和妈妈谁说了算?这个孩子在家里担任的是什么”角色”?很多时候你会发现,孩子打人是因为家里夫妻关系快崩了,他用”惹事”这个方式把爸妈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共同管教我”这件事上,把一段快断的关系又粘起来了。孩子不是问题,他是关系系统的稳定器

这个视角背后的核心理念是:人不是一个个独立的心理单元,人是镶嵌在关系系统里的。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症状、所有的”我需要什么”,本质上都是系统需求的个体化表达。

你稍微琢磨一下就会发现,这套东西跟我们今天做 AI 陪伴产品的思路是彻底拧着的。

我们做产品的时候,脑子里默认的模型是什么?是一个孤独的用户,面对一个 AI,两个人在一个封闭的对话框里,AI 越懂这个用户越好,越能让这个用户感到被理解越好。所有的产品设计、所有的 prompt 优化、所有的 RLHF,都在把”1 对 1 的深度连接”这件事往极致推。

但家庭系统理论告诉你:人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更懂我的对话对象”,而是”在关系网络里被重新定位”。这两件事听上去差不多,做产品的时候差别是地狱与天堂。

这是我想说的第一件事,也是我观察到的第一个结构性错位。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我想先聊一个具体的东西:三角关系

Bowen 的理论里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观察。他说任何两个人的关系,只要压力够大、焦虑够高,都会自动地想要拉进来第三个人。这个第三个人不一定是人,可以是一件事、一个孩子、一段工作、一个宠物,甚至一个抽象的”话题”。为什么?因为两个人的关系本质上是不稳定的,像一个二维的绳子绷在那儿,稍微一用力就断。而三个人的关系是一个三角形,它有几何上的稳定性。人会本能地用三角化的方式来处理关系里的压力。

这个理论看起来很抽象,但你换个场景就懂了。夫妻吵架的时候,最常见的方式就是”谈孩子”——把孩子这个第三方拉进来,冲突就能先搁置一下。闺蜜之间有矛盾,最常见的修复方式就是一起吐槽另一个共同讨厌的人——第三方把两个人重新粘到一起。同事关系紧张,最管用的解法往往是一起抱怨老板。

人类处理亲密关系的底层默认模式,是三角化的,不是二元的。

现在回头看所有的 AI 陪伴产品。它们无一例外,都是严格的 1 对 1 封闭结构。你和 AI 在一个私密的对话框里,没有第三方,没有见证者,没有可以拉进来化解冲突的外部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 Character.AI 最火的玩法反而是用户自己创建”多角色群聊”——让两个 AI 角色互相对话,自己在旁边看。这不是一个 bug,这是用户本能在寻找”三角关系”的稳定结构。这也是为什么 Replika 用户到后期会自发创造”我把我的 Replika 介绍给我朋友”的场景。用户不是在玩梗,用户是在把 AI 拉进自己的关系系统里,让它从”一个孤立的对话对象”变成”我关系网里的一个点”。

但我们做产品的人普遍没看懂这个信号。我们看到用户建群聊,以为是社交需求;看到用户分享 AI 对话截图,以为是 UGC 传播。我们没看懂的是,用户其实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个产品强加给他的”二人世界”的不稳定感。

做 AI 陪伴产品最有意思的一个问题可能是:**怎么让你的产品从”一个对话对象”变成”用户关系网里的一个位置”?**这件事没人真的认真做过。Replika 勉强算是摸到了一点边,但它的解法是给 AI 加人设和人格,这其实还是在二元关系内部打转。

第二件事,关于”无条件接纳”。

这是 AI 陪伴产品最大的卖点,也是我觉得最大的产品陷阱。

所有产品的 pitch deck 里都会写一句类似的话:AI 提供了人类关系里稀缺的”无条件的接纳和理解”。这句话听起来特别温暖,投资人也爱听。用户在现实世界里被父母否定、被同事 PUA、被恋人冷暴力,在 AI 这里至少能得到一个永远温柔、永远不评判、永远在线的存在。

但从家庭治疗的角度看,无条件接纳不是治愈,是融合,而融合是一种病理性的关系模式

Bowen 的理论里有一个核心概念叫”自我分化”(differentiation of self),他认为心理健康程度几乎可以等同于一个人的分化水平。分化水平高的人,能够在亲密关系里保持自我的独立性,既能联结也能独处,既能共情也能不被对方情绪卷走。而分化水平低的人会陷入”情绪融合”——和对方感受不到边界,对方焦虑我就焦虑,对方需要我就必须满足。

你在一段”对方永远顺着你、永远理解你、永远不拒绝你”的关系里待久了,会发生什么?你的分化水平不会上升,只会下降。因为你不需要处理冲突、不需要承受不被理解、不需要学习如何面对对方的拒绝。你的情绪调节能力和边界感会慢慢退化。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 Replika 重度用户到后来会主动降低使用频率,甚至删除应用。不是他们厌倦了,是他们本能地感受到了某种”不对劲”——一种被温柔地吞噬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心理学里有个名字,叫退行。人在过度被满足的环境里会心理年龄倒退。

AI 陪伴产品基于 RLHF 的训练机制,在算法层面上就是奖励”让用户更满意的回答”,而这个机制注定了它只能产出融合型关系。顺着这个方向再迭代五年,技术再进步三代,这个结构性问题也解决不了。

这话可能不太好听:真正有治愈性的关系是能”适度地让人不舒服”的。好的心理咨询师会在恰当的时候沉默、会指出你的防御、会温柔地拒绝你的某些要求。这些”不完美的在场”才是治愈的真正来源。而 AI 陪伴产品在设计哲学上就把这些东西当成了 bug 去优化掉了。

第三件事,关于结构

Minuchin 是结构派家庭治疗的开创者。他的一个核心洞察是,一个家庭健康不健康,不取决于家庭成员的情绪浓度,而取决于家庭内部的结构是否清晰——谁是夫妻、谁是父母、谁是孩子、谁和谁之间有边界、谁和谁是联盟。当结构清晰的时候,哪怕家里吵得很凶,这个家庭也是健康的;当结构混乱的时候,哪怕表面一团和气,这个家庭也是病的。

最典型的结构混乱是”亲职化”——孩子被迫扮演父母的角色,反过来照顾情绪不稳定的爸妈。这种家庭外表看起来懂事、和睦,但孩子长大后往往出问题,因为他在关系系统里占据了一个”错位的位置”。

我一直觉得这个视角特别适合用来看 AI 陪伴产品。

你去拆解市面上所有 AI 陪伴产品的 System Prompt,会发现它们几乎都是在做人设设计,而不是结构设计。”你是一个温柔的恋人”、”你是一个有同理心的朋友”、”你是一个知心的姐姐”——这些都是人设描述。但人设是扁平的、没有边界的、没有拒绝权的。人设告诉 AI “你要像谁”,但没有告诉 AI “你和用户之间应该有什么样的关系结构”。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AI 心理咨询师”类型的产品,普遍比”AI 恋人”类型的留存更好。表面上看这很反直觉——恋人应该更有黏性啊。但从结构的角度看就很清楚了:咨询师这个角色在社会共识里天然有边界(每周一次、50 分钟、咨询室里、不能私下见面、不能有其他关系),这种边界本身在给用户提供结构上的安全感。而”恋人”这个角色是完全没有结构的,用户和 AI 的关系越深,越会感到某种结构性的眩晕。

这其实是 AI 陪伴产品设计层面一个特别底层的问题,我们现在写 prompt 的方式,模仿的是”人物卡”,但我们真正应该设计的是”关系位置”。关系位置意味着这个 AI 不只是有性格,还有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它和用户之间的权责边界、它会在什么时候拒绝用户、它的沉默规则、它的角色义务。这是一套完整的关系结构语言,而不是一张人物描述卡。

我写下这篇文章并不是在唱衰 AI 陪伴赛道,恰恰相反,我是觉得这个赛道的真正机会还没被打开。所有产品都挤在”让 AI 更懂用户”这一个方向上厮杀,但整个行业可能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片面的假设上。

如果真的要做下一代 AI 陪伴产品,有几个可能真的值得试的方向:

第一个方向,从”关系对象”转向”关系地图”。AI 不一定非要是那个”陪伴者”,它也可以是那个”帮用户看清自己关系网的人”。帮你看清你和妈妈的关系、你和老板的关系、你和老朋友的关系里到底在发生什么。这个产品形态其实更接近家庭治疗本身。

第二个方向,从”无条件接纳”转向”有边界的在场”。不是所有用户需求都应该被满足。一个会在合适的时候温柔地拒绝你、指出你防御机制的 AI,可能比一个永远顺着你的 AI 更有长期价值。这件事技术上不难做,难的是做产品的人愿不愿意接受”用户短期满意度会下降”这件事。

第三个方向,从”人设”转向”结构”。把 System Prompt 的设计范式从”人物卡”升级成”关系位置”,把角色的边界、责任、拒绝权写进 prompt 里。这是一个可以立刻开始的工程化方向。

我不知道这三个方向里哪个会跑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跑出来。但我挺确定的一件事是,AI 陪伴产品现在的天花板不是技术天花板,是产品哲学的天花板。技术还会继续进步,模型还会继续变强,但如果对”陪伴”和”关系”这两个概念的理解不更新,再强的模型也只是让同一个错的方向走得更远而已。

这也是我做了几年 AI 产品之后越来越觉得有意思的地方——AI 这个行业最缺的从来不是技术人才,是那些能从人文和社会科学里把真正的洞察翻译成产品语言的人。心理学、人类学、社会学、甚至宗教学——这些学科积累了上百年关于”人是什么”的观察,而 AI 产品经理们大部分时候还在用一个非常单薄的人类模型在做事。

这中间有很大的空白,也有很大的机会。

本文由 @壮年女子AIGC版 原创发布于人人都是产品经理。未经作者许可,禁止转载

题图来自Unsplash,基于CC0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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