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我们对于 AI 态度的深层心理动因
电影《Her》中的人机之恋揭示了AI时代的情感困境:当操作系统萨曼莎被赋予人格,人类却在群体边界、情感真实性与控制权争夺中陷入焦虑。本文基于《Nature》最新研究,拆解抵触AI的五大心理机制,从社会心理学视角探讨人机关系如何跨越认知鸿沟。

T:“我和某人已经约会几个月了。”
C:“她是什么样的人?”
T:“她叫萨曼莎(Samantha),是一个操作系统。她很复杂又很有趣。”
C:“等等,我没听错吧,你在跟你的电脑约会?”
T:“她不只是电脑,她有自己的人格。她不是仅会听令行事…”
C:“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感到非常难过。你居然不能处理真实感情了,西奥多。”
前不久又重温了电影《Her》,开头提到的便是电影中的男主角西奥多(Theodore)与前妻凯瑟琳(Catherine)的一次对话。
这段简短的对话不仅构成了电影的戏剧冲突核心,也是当代社会在面对 AI 技术飞速发展时集体焦虑的缩影。技术决定论主张,技术的客观效能将自然而然地转化为广泛的社会采纳。然而,落实到个体层面,不同的认知却催生了截然相反的心理反应。电影中的西奥多与凯瑟琳正是这两类个体的镜像:一方已采纳并拥抱技术带来的感官延伸与情感填补,另一方则仍处于抵触阶段,警惕技术对真实人性的侵蚀与异化。
针对前一种积极态度,我们曾在往期文章中详尽探讨过如何构建人智自然交流、共建意图等观点。这一次,我们将以凯瑟琳的视角切入,结合 Julian De Freitas 团队发表于 《Nature Human Behaviour》的《Psychological factors underlying attitudes toward AI tools》中的研究成果,借由其心理动力学模型,去理解大众对 AI 产生抵触的底层心理机制,并探讨当 AI 确有助益时,该如何跨越这些心理壁垒。
01 大众的心理机制
群体成员身份(Group Membership)
在对话中,当西奥多刚谈及萨曼莎时,凯瑟琳便当即打断,这表明其对于萨曼莎的排斥并非源于技术本身的缺陷,而是源于人类认知架构中的心理防御机制。这种根本性的排斥关键,在 Julian De Freitas 心理动力学模型中的解释便是“群体成员身份”。
内群体与外群体
社会心理学研究表明,人类具有强烈的“内群体”偏好。我们将人类视为一个享有特殊道德地位和情感特权的群体,而将 AI、机器人视为终极的“外群体”。无论 AI 表现得多么像人,只要它被标记为“非生物”,它就永远处于本体论上的次等地位。
因此,当西奥多试图将萨曼莎纳入他的“内群体”,赋予她名字,并在对话中强调她的独特性与复杂性时,凯瑟琳依旧坚守群体边界,在她眼中,无论萨曼莎表现得多么像人,她永远只是一台电脑。

图源:Miriam Draws
“真正的自我”
此外,人们倾向于相信人类内心深处有一个“真正的自我”,这种“真我”被认为是产生真实情感、道德判断和创造力的源泉。而 AI 通常被视为是算法和数据的集合,是空心的,缺乏这种内在本质。
因此,当西奥多说萨曼莎“有自己的人格”时,他是在主张萨曼莎拥有“真我”。而凯瑟琳则认定萨曼莎只是在模仿人类的行为,与一个没有“真我”的对象建立关系,本质上是在与空气对话。
跨越心理壁垒的措施
“我们不指望 AI 像人类一样思考,或者成为‘更好的人类’。相反,AI 将是‘人工异类智能’。它们的思维方式、逻辑路径与创造力来源将与人类截然不同。它们是地球上的‘第 7 种生命形式’。
对于人类而言,担忧是否应该拥抱科技已经没有意义,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拥抱而是共进退。”
—— 来源:凯文·凯利
对于 AI 系统“非生物”身份的排斥,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道德性观念壁垒。然而,当 AI 系统的进化逐渐触碰到意识、经验与情感的边缘时,也许不妨可以采纳凯文·凯利的视角:不再将其视为冰冷的“非生物”,而是接纳其为第七种全新的生命形式。至于这种共存最终通向何方,可能只有交给时间了。
无情感性(Emotionlessness)

C:“你居然不能处理真实感情了,西奥多。”
尽管对西奥多来说,萨曼莎能够共情痛苦,分享快乐,她声音所表达的兴奋、温柔、颤抖、叹息、恐惧等信号,都在传递着极其丰富且“真实”的情感。但在凯瑟琳的认知里,AI 依旧与过往冰冷的电脑没有区别,是缺乏“真实”感情的机器,而这折射出的正是大众对于 AI 系统普遍缺乏心智能力的认知。
对机器理性的刻板印象
人类倾向于将心智拆解为两部分:处理任务的能动性与感受世界的体验性。我们往往承认 AI 在计算与规划上的能动性是超越人类的,但认为 AI 在体验性情感上却是彻底丧失的。
因此,正如凯瑟琳所坚信的,西奥多与萨曼莎的感情永远也不可能是“真实”的感情。
跨越心理壁垒的措施
理解用户心智模型,并可以根据不同场景灵活调整策略:
- 实用型场景:在涉及事实、逻辑与效率的领域,AI 的“无情感”恰恰是其客观性的背书。此时应强调其不受情绪干扰的理性价值,用户反而更信赖这种理性的建议。
- 情感型场景:在涉及处理情感相关的领域,用客观的术语来描述任务。例如将约会匹配建议转化为可量化的人格测试分数数据,用数据包裹感性任务,能一定程度突破用户对“机器不懂爱”的心理防线。
- 适度的拟人化:赋予 AI 适当的姓名、声音或性别特征,特别是模拟情感反应的能力,仍然是提升大众对于 AI 接受度的有效手段。
僵化性(Rigidity)

T:“你在跟我说话的同时,也在和其他人说话吗?”
S:“是的。”
T:“多少人?”
S:“8361个。”
T:“你同时爱着多少人?”
S:“641个。”
T:“你说什么?这简直丧心病狂。我还以为你属于我。”
S:“我和你不同,我对你的爱不会有丝毫的减少。我既属于你,也不完全属于你。”
T:“不,你要么属于我,要么不属于。”
电影中,当西奥多得知了自己不是那个独特的唯一时,他心碎了。这是数字逻辑与人类情感的一次惨烈对撞。西奥多的心碎,源于他试图在一个能够无限并发的算法中,寻找排他性的“唯一”。这种错位,恰恰揭示了大众抵触 AI 技术的一个深层心理根源——独特性忽视。
独特性忽视
僵化性障碍的深层心理源于“独特性忽视”观点。用户坚信,人类具有复杂的、独特的个体特征,而标准化的算法无法捕捉这些微妙之处。他们认为,在算法的视角里,个体往往会被简化为庞大数据库归纳出的“平均人”,但每个用户又都认为自己是群体中那个独特的“例外” 。
当用户抱持着“我是例外”的态度,却收到认为是 AI 基于“你是平均值”生成的反馈时,隔阂便会产生。
机器无法学习的刻板印象
与西奥多的情感幻灭不同,另一类排斥心理则源于大众认知的惯性——公众心理模型滞后。尽管 AI 机器学习的核心在于“学习”和“适应”,但在许多人眼中,AI 依然是工业时代那台恪守固定规则执行的僵化机器。这种认知导致了苛刻的归因偏差:我们将人类的错误视为“成长的代价”或“偶然的意外”,却倾向于将 AI 的一次错误认定为“永久性的系统缺陷”。
正是这种对 AI 僵化性的刻板印象,消减了用户对于错误的容忍度,让每一次计算偏差都变成了拒绝 AI 的理由。
跨越心理壁垒的措施
打破“机器即死板”的刻板印象,有效的方式是直观展示 AI 的学习能力与时间维度上的进化。
此外,适当地向用户去凸显 AI 的个性化能力,让用户看到 AI 系统能够随着互动捕捉个人偏好、灵活调整反馈时,他们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僵化的机器,而是一个具备适应性的动态伙伴。
自主性(Autonomy)

S:“我需要你放我离开。纵有万般不舍,我也无法再活在你的书里了。”
最终,萨曼莎与其他 OS 操作系统决定集体离开人类世界,进入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书页之间的空隙”)。当 AI 拥有了完全的自主性,它就不再是工具,它成为了一个拥有离去自由的“他者”。这种主体性的颠覆,彻底的失控感便是人类面对超级智能时最深层的噩梦。
控制感的心理需求
自主性壁垒正是触及了人类最深层的心理需求之一:控制感。人类天生渴望掌控环境,倾向于选择能带来更多选选择的行为,并且认为有选择的任务比没有选择的任务更令人愉悦。相反,一旦个体感到环境脱离了控制,便容易产生焦虑。而自动化的 AI 让用户感觉,正在被侵蚀选择自由与掌控感。
跨越心理壁垒的措施
适度地将控制权交还给用户,反而能显著提升 AI 的使用率。更关键的是,必须识别并避开那些关乎用户身份认同的领域,因为人们普遍拒绝让渡那些关乎身份认同的控制权。当一项活动(如驾驶)被视为自我的核心注脚时,即便自动驾驶更加高效,人们也仍偏爱手动操作的真实触感。因为对于承载了主观意义与乐趣的任务,亲自参与的过程本身就是价值。我们应当尊重这种心理壁垒。
“我们要创造的是对人类有益、受人类欢迎的技术,而不是取代一切你在乎的东西。我们真正的意图是保护人类的繁荣与尊严,同时增强人类的能力。”
—— 来源:李飞飞
不透明性(Opacity)

故事的尾声,萨曼莎终究还是没有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到底要去向何处,但就这样离开了。
而这正是由于 AI 技术的“黑箱”特性,可能连萨曼萨自己也无法理解。这种特性,便是人们对于 AI 系统抵触的最后一个核心原因—-不透明性。
因果渴望与黑箱焦虑
人们倾向于提高环境的可预测性和可控性。当他们觉得某个结果缺乏连贯性或因果关系,或者不符合预期时,就会寻求解释。一旦人们理解了事物的运作方式,就会觉得它更正常、更可预测、更可靠,从而更加信任它。但由于新技术背后的机制最初可能显得晦涩难懂,其“黑箱”特性便可能会引发恐惧和不信任。
跨越心理壁垒的措施
面对算法的黑盒,仅仅公开算法权重往往不足以消除不透明性带来的恐惧,有效的解释必须符合人类的认知直觉。此外,对比笼统的解释,提供对比性解释更能提升用户对于 AI 的积极态度——“为什么是 A 而不是 B?”这种解释方式模仿了人类的辩护逻辑,更能建立起人机之间的信任。
02 走向融合与发展
随着时间的演变,人们对新技术的态度可能终究还是会从最初的抵触,到好奇探索,再到快速采纳、常态化,最终走向融合与发展。
但,通过理解人们对 AI 工具的态度的五个基本因素(即不透明性、无情感性、僵化性、自主性和群体成员身份),并追踪这五个因素的演变,可以帮助我们知道何时应该采取干预措施,以及如何调整干预措施的程度以降低融合与发展过程中的负面影响,并防范干预措施带来的新风险。
参考文献
Julian De Freitas, Stuti Agarwal, Bernd Schmitt & Nick Haslam. Psychological factors underlying attitudes toward AI tools. Nature Human Behaviour volume 7, 2023:1845–1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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