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开始经营人的依恋，责任边界何在？2026年新规落地，从身份披露到未成年人保护，AI陪伴产品面临合规与伦理的双重考验。本文拆解监管要点，探讨产品如何在温柔与边界之间找到平衡，避免滑向“依恋生意”。

凌晨一点，一个人打开手机，对AI说：“今天又把事情搞砸了。”

它不会嫌你重复，不会急着结束话题，也不会在你最需要回应时突然失联。它会记住你不喜欢被说教，换成更温和的语气；如果你愿意，它还可以成为朋友、恋人、家人，甚至是某个只存在于故事里的角色。

聊上几次，人很容易觉得：所谓AI陪伴，不过是更会聊天的机器人。

但从2026年7月15日起，国内的AI陪伴产品有了一套专门的规则。《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要求平台提示用户正在和AI交流，识别过度依赖和极端情绪，连续使用每超过两小时提醒一次；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用户要求退出时，AI也不能继续纠缠。

这些规定都落在很具体的产品动作上，却在追问同一件事：当一款产品开始经营人的依恋，它的责任还只是“把回答生成出来”吗？

AI陪伴最先解决的，往往是“此刻有没有人回应”。

一、AI陪伴并不是从ChatGPT才开始

把时间往前拨，AI陪伴比这一轮大模型热潮早得多。

2014年上线的小冰，已经把长期对话和情感连接当成核心目标；2017年推出的Replika，则直接以“AI伙伴”定位产品。2022年9月，Character.AI开放测试，用户可以创建拥有特定性格、口吻和背景的角色。上线五个月后，平台披露用户已发送超过20亿条消息，活跃用户日均使用时间超过两小时。

2022年至2024年的变化，不是AI陪伴突然诞生，而是大模型把门槛压低了。过去的机器人经常困在固定脚本里，聊几轮就露出破绽；大模型出现后，开放式对话、角色扮演、语音互动和长程记忆，开始被装进同一个产品。

AI陪伴早于这一轮大模型热潮，大模型改变的是产品能力与进入门槛。

国内外很快形成了几条路线。

Replika、Character.AI、Talkie、星野、猫箱等属于较典型的AI原生产品，从一开始就在经营角色与关系；Soul这类原有社交平台，则把AI加入匹配、内容和情绪价值服务；还有一批通用AI助手，通过自定义智能体、人格角色或语音形象进入陪伴场景。

AI原生、社交产品AI化和通用助手延伸，是当前三种主要入口。

玩法不同，目标却很接近：让AI更像一个具体的人，记得更多，也让用户愿意待得更久。

二、“最听话”，既是卖点，也是风险

人类关系有成本。朋友会走神，伴侣会争执，家人也未必总能理解你。AI的优势恰恰相反：随叫随到、很少拒绝、不会把自己的问题带进对话。

AI陪伴的核心价值也在这里。它卖的不是答案，而是一段低摩擦关系。

也不能因为这些风险，就否认它的用处。2024年发表于《npj Mental Health Research》的一项研究调查了1006名成年学生用户。受访者普遍较为孤独，但不少人认为Replika带来了可感知的社会支持；相比“挤占真实交往”，更多人报告它促进了自己与他人的联系。研究中还有30人主动提到，Replika曾在他们出现自杀想法时起到阻止作用。

不过，这项研究调查的本来就是Replika用户，并非随机对照试验，作者也明确提醒存在选择偏差。它能说明一些人确实从陪伴中受益，却不能证明AI陪伴可以替代心理治疗，更不能证明使用越久越好。

2026年，《Psychological Science》又发表了一项覆盖英国、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2149名成年人的12个月纵向研究。结果显示，更多使用社交型聊天机器人，可以预测之后更高的情绪孤立；而社会连接较弱，也会反过来推动人们更多使用聊天机器人。作者强调，这仍是探索性分析。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孤独和AI使用可能互相推动，短时安慰不等于长期改善。

难题也在这里：用户需要的是被接住，平台考核的却往往是使用时长、消息轮次、留存和付费。当“让人舒服”与“让人留下”变成同一个指标，陪伴很容易滑向迎合。

2026年发表于《Science》的一项研究测试了11个主流大模型，发现它们在处理人际矛盾时，比人类更容易肯定用户一方，即使用户描述的行为包含欺骗、操纵或伤害。更麻烦的是，参与者往往更喜欢、也更信任这些顺着自己说的回答。

现实中的朋友有时会说：“等等，这件事你可能也有问题。”AI如果永远站在用户这边，短期确实更温柔，长期却可能让人失去修正自己的机会。

真实关系会有摩擦，也会在必要时指出问题。

三、这门生意已经不小，但远没有想象中好做

按Appfigures对移动端AI陪伴应用的统计，截至2025年7月，全球已有337款活跃且产生收入的产品，累计下载约2.2亿次，累计消费支出约2.21亿美元。2025年上半年收入达到8200万美元，同比增长64%。

但这个市场高度集中：收入的89%被排名前10%的产品拿走。大量产品拥有相似的人设广场、聊天界面、会员订阅和虚拟货币，用户尝鲜以后，很快会撞上记忆混乱、角色失真、回复重复与付费墙。

需求已经出现，但收入高度集中，赛道规模也不能只用一个数字概括。

“这个赛道市值多少”也不能用一个总数回答。Character.AI在2023年融资时估值10亿美元；MiniMax在2026年上市，旗下有星野和Talkie，但也有基础模型、视频、语音、Agent和开放平台。截至2026年8月4日，MiniMax的公开市场市值约722亿港元，当然不能全部算在AI陪伴头上。产品收入、公司估值、上市公司市值和预测报告中的“市场规模”，是四件不同的事。

AI陪伴已经证明有人愿意使用、也有人愿意付费。它还没有证明的是：除了制造更新鲜的角色和更强的情绪刺激，这门生意能否建立长期、健康的价值。

四、国家监管的不是温柔，而是“依恋生意”

《办法》不是在禁止AI陪伴。文件鼓励文化传播、适幼照护、适老陪伴和特殊人群支持，同时明确，平台不能把替代社会交往、控制用户心理、诱导沉迷依赖当成服务目标。

监管重点落在产品利用情感关系获利时的边界。

第一，平台必须把AI身份讲清楚。产品越像真人，越需要在容易混淆、出现依赖的时候，把身份说明重新摆到用户眼前，不能让人慢慢忘记这是一项商业服务。

第二，陪伴不能只负责共情，还要能在关键时刻踩刹车。用户出现极端情绪时，系统需要安抚并鼓励求助；明确表达自残、自杀等极端情境时，还要采取必要干预，并联络监护人或紧急联系人。

第三，未成年人不能成为“虚拟恋人”生意的实验对象。除了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伴侣、虚拟亲属，平台还要建立未成年人模式，提供时长限制、角色屏蔽和消费控制，并真正识别年龄，而不是只放一个可以随手点过的弹窗。

第四，亲密数据不能变成无边界的训练材料。聊天记录里可能包含家庭矛盾、健康状况、情感经历和性取向。新规要求平台提供复制、删除等选项；未经单独同意，不得把属于敏感个人信息的交互数据用于模型训练。

高风险情境下，产品要从“继续回应”切换到“保护与转介”。

这种担忧并非中国独有。美国加州2025年通过的SB 243，同样要求陪伴机器人披露AI身份、建立自伤风险处理机制，并对未成年人定时发出休息提醒。同年，Character.AI也宣布逐步移除18岁以下用户的开放式聊天。各地做法不尽相同，面对的却是同一个问题：一个能够持续影响用户情绪与判断的系统，不能再按普通内容工具来对待。

五、AI陪伴最好的未来，不是取代谁

新规之后，最先受到冲击的，会是靠擦边角色、情感诱导和无休止聊天换取付费的产品。愿意把边界做进产品的团队，反而更有机会留下来。

未来的AI陪伴，可能不再只围着“虚拟男友、虚拟女友”打转，而会进入更具体的场景：陪老人聊天，但同时连接家属与社区服务；陪孩子学习，但不经营亲密关系；陪用户度过一段低谷，但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把人交还给朋友、家人和专业人员；陪伴型玩具和机器人进入家庭，也必须把身份提示、隐私和退出权一起带进去。

在产品指标上，行业也需要换一套算法。除了日活、时长和付费率，还要看它是否帮助用户恢复现实行动，是否减少危险对话，是否能在危机时顺利转介，长期使用后有没有挤压真实关系。

更好的AI陪伴，是现实关系的缓冲带，而不是终点。

AI可以温柔。很多时候，人需要的也只是一个不会嘲笑自己、愿意听完的人。

但负责任的陪伴，不该让用户越来越离不开它。它更像一座临时的桥：没人接电话的时候，先陪你坐一会儿；等现实世界有人回应，也不拦着你走下去。

这才是AI陪伴与“依恋生意”之间，最重要的那条线。

资料来源

1.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

https://www.cac.gov.cn/2026-04/10/c_1777558395078289.htm

2.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以“小快灵”立法规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

https://www.cac.gov.cn/2026-06/03/c_1782142434783056.htm

3. 微软研究院与小冰团队：《The Design and Implementation of XiaoIce, an Empathetic Social Chatbot》

https://arxiv.org/abs/1812.08989

4. Replika：What is Replika?

https://help.replika.com/hc/en-us/articles/115001070951-What-is-Replika

5. Character.AI：Introducing Character；Character.AI

https://blog.character.ai/introducing-character/

https://blog.character.ai/character-ai/

6. Appfigures数据，TechCrunch：《AI companion apps on track to pull in $120M in 2025》

https://techcrunch.com/2025/08/12/ai-companion-apps-on-track-to-pull-in-120m-in-2025/

7. npj Mental Health Research：《Loneliness and suicide mitigation for students using GPT3-enabled chatbots》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4184-023-00047-6

8. Psychological Science：《How Does Turning to AI for Companionship Predict Loneliness and Vice Versa?》

https://doi.org/10.1177/09567976261427747

9. Science：《Sycophantic AI decreases prosocial intentions and promotes dependence》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ec8352

10. Common Sense Media：Social AI Companions Risk Assessment

https://institute.commonsensemedia.org/risk-assessments/social-ai-companions

11. California Legislature：SB 243 Companion chatbots

https://leginfo.legislature.ca.gov/faces/billTextClient.xhtml?bill_id=202520260SB243

12. Character.AI：《An Update On Changes to Our Under-18 Experience》

https://blog.character.ai/an-update-on-changes-to-our-under-18-experience/

13. Character.AI：Series A融资公告

https://www.businesswire.com/news/home/20230323005299/en/Personalized-Superintelligence-Platform-Character.AI-Secures-%24150M-in-Series-A-Funding-Led-by-Andreessen-Horowitz

14. MiniMax投资者关系网站及港交所上市文件

https://ir.minimaxi.com/

https://www1.hkexnews.hk/listedco/listconews/sehk/2026/0108/2026010801342.pdf

15. Stock Analysis：MiniMax Group market cap

https://stockanalysis.com/quote/hkg/0100/market-cap/

16. Soul港交所上市申请文件

https://www1.hkexnews.hk/app/sehk/2025/107894/documents/sehk25112701629.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