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被引用得太随便，昆德拉原本说的是理性的有限。如今上帝的位置换成了 AI：围棋要靠它校准，奥数拿满分，代码接近满分。当所有人的表达都被同一批模型校准过，AI 笑的是人类的一致。

01 这句话的来路

1985 年 5 月，米兰·昆德拉在耶路撒冷领一个文学奖。领奖台上，他讲了一句犹太谚语：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米兰·昆德拉像）

他解释了三层原因。人越想抓住真理，真理离他越远；人越思考，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想法就隔得越远；还有最后一条，人永远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人。

后来他把这句话写进《小说的艺术》，从此流传开来。四十一年过去，这句话被引用得太随便了，几乎成了一句“别想太多”的口头禅。它原本的意思其实很硬——昆德拉不是在反智，他承认的是理性的有限性。

这句谚语的锋利处，在于“发笑”的那个人是谁。上帝笑得出来，因为他全知。人怎么想都是徒劳，所以他站在高处，笑一声。

现在，“上帝”这个位置，被AI取代了，就像现在的围棋，人类下每一步棋，都会去找AI校准，因为在围棋现在的世界里，AI就是全知的那一位。然后人类高手们硬记住这些招式，在比赛中应用，谁的符合度高，谁胜出的机会就最大，申真谞目前是围棋世界里最强的一位，所以被称为“申工智能”——在要求胜负的明确结果的围棋棋盘上，人类的想像力正在萎缩。

（申真谞与 AI 围棋对弈）

02 能写清楚的事，AI已经赢了

来看一组 今年的数字。

写代码。

SWE-bench Verified 是公认最难的编程测试之一，题目全部来自真实开源项目，每一道都有一个能跑通的正确答案。7 月 24 日发布的 Claude Opus 5 拿了 96%，在更难的 SWE-bench Pro 上是 79.2%。半年前的 Opus 4.7 是 87.6%。

做数学。

2026 年 7 月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六道证明题，满分 42，金牌线 29 分。Opus 5 拿到 42 分满分。英伟达的 Nemotron 3 在同一场比赛里得 30 分，过了金牌线；在信息学奥赛 IOI 2026 上，它拿了 535.4 分（满分 600），而那一届人类选手的最高分是 498.27。

这些成绩里藏着一个共同点，值得单独拎出来说：它们问的每一道题，都有一个能被验证的答案。代码要能跑通，证明要能一步步检查，要么对要么错，没有第三种可能。

也就是说，AI 赢下来的地方，全都是“能精准表达”的地方。

这不是巧合。AI 的本质是语言与符号的学徒。而编程语言和数学证明，恰恰是人类发明出来的、最严谨、最精确、最不留歧义的语言——语法严格、可验证、有唯一正确答案。在这些地方，AI 不需要“理解”什么，它只需要掌握规则。一个人要花十年练成的手艺，它一次推理就做完了，还更快、更便宜。

于是有了 AI 的第一声笑：在有唯一答案的地方，人成了那个更慢、更贵、更容易出错的选手。

上帝笑人，是因为人想知道一切却做不到。AI 笑人，是因为在这些地方，人本来就不必在场。

03 写不清楚的事，人和AI都没赢

但把同一批模型拉到场外，画风立刻变了。

Humanity’s Last Exam（“人类最后的考试”）是近千名专家出题、专门用来卡住 AI 的一套题。2026 年 4 月的最新成绩：最强的Claude Opus 4.6 开启长思考是53.1%，Gemini 3Pro是 37.2%，GPT-5.2 是35.4%，

而人类专家在同一套题上的平均分，大约是 90%。

差距这么大，是因为这套题问的大多是说不清楚的东西。有一道题是这样的：给出一段 14 世纪修士的医学笔记，拉丁文、希腊文和他自创的符号混在一起写，让 AI 推断这套知识在一间没有现代安全规范的实验室里会怎么被使用。人类专家耸耸肩就答了。AI 卡住了。

为什么卡住？化学家波兰尼有句话说得最准：“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他把这类东西叫默会知识——你会骑自行车、会分辨一幅画是真是假、会一眼看出某个人能不能合作，但你说不出你是怎么做到的。波兰尼还说，有些默会知识在结构上就是说不出来的：铁匠抡锤子的时候，注意力根本不在锤子和钉子上，你一旦让他去注意，他反而会砸到手。

再往前一步，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的结尾写：凡是不能谈论的事情，必须保持沉默。和默会知识不太一样——默会知识是“你说不出来，但你知道”，而这一类是“你说不出来，你也不知道怎么验证”。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对错可查。

《逻辑哲学论》封面

而这恰好是人和 AI 处境最像的地方。

AI 是语言模型。说不出来的东西没进过语料，它就学不到。人也一样：这类问题真问到你头上，你能拿出来的无非是个人偏好和模糊感受，第二天自己可能就改了主意。

但真正的麻烦在于：它不知道自己没学到。

这就是幻觉。Vectara 的幻觉率榜单在 2026 年 9 月 22 日更新到了 108 个模型，表现最好的是蚂蚁的金融专用模型 finix_s1_32b，1.8%；OpenAI 的 GPT-5.4 nano 是 3.1%。反倒是那些旗舰模型、“会推理”的模型更差：GPT-5.5 是 9.3%，Claude Opus 4.7 是 12.0%，Gemini 3.1 Pro Preview 是 10.4%；开了推理模式的更离谱——Grok 4 Fast 20.2%，o3-pro 23.3%。

为什么会越想越假？因为模型在推理时，会顺手把自己逻辑里的空白一并补全，补得越起劲，离原本的事实就越远。这个现象在业内有个名字，叫“推理税”。

写到这里，那个四十一年前的笑话突然响了一声。

昆德拉说，人越思考，真理离他越远。

今天这句话在机器身上被实测了出来。AI 越推理，离真相越远——它第一次活成了这句谚语里的主角。

还有一层。那些不能精准表达的部分，人自己也在往外丢。

2026 年 3 月，南加州大学的 Zhivar Sourati 团队在《认知科学趋势》上发表了一篇论文，讲的是 AI 正在让人类的表达趋同。论文引用的研究里，有几组数字很扎眼：一项针对 22 个 AI 模型和 102 个人的发散思维测试显示，AI 在个体层面比人更“有创意”，但彼此之间更相似；检查了 40 多万篇科学论文后发现，ChatGPT 发布之后，每个作者的发文量涨了，但内容和语言风格的相似度也涨了；在印度与美国受访者之间做对比，用了 AI 补全之后，印度人的措辞开始“听起来更像美国人”。

所以这一节真正的结论不好听：那些说不清楚的地方，不是“人懂而 AI 不懂”，而是人也在丢，AI 也摸不到，而两边都以为自己懂了。

AI 的第二声笑在这里：它笑，不是因为它明白，是因为它连自己不明白都不知道——而我们却以为它明白。

04 同一个笑话，第三次响起

所以这句谚语今天要读三遍。

第一遍是昆德拉的原版：上帝笑，因为人想知道一切，却抓不住真理。

第二遍是 2026 年的第一层意思：AI 笑，因为在能写清楚的地方，人成了多余的那个。

第三遍还是 2026 年：AI 继续笑，因为在写不清楚的地方，它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三声笑，笑的都不是“思考”这件事本身。上帝笑人的自大，AI 笑人的多余，最后一声笑——笑的是所有人都在假装。

昆德拉那句话，说到底不是让人别思考。他提醒的是别自负：人越想抓住什么，越得承认自己抓不住什么。他在那场演讲的结尾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不应再饶舌了，我似乎忘记了，上帝看见我在这儿煞有介事地思索，他正在一边发笑。”

一个能让全世界听见他说话的人，还在提醒自己：我可能也是好笑的那一个。

现在轮到我们了。今天缺的不是算力，也不是创意，缺的是“我说的这句话，只有我这么说”的能力。

当所有人的表达都被同一批模型校准过一遍，AI 笑的就不再是人类的局限，而是人类的一致；笑的是人类的作茧自缚，失去独立思考和表达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