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融资做到年收入 1000 万美元,这家开源搜索引擎的两位创始人,花了十一年
15 个人、11 年、零融资,年收入做到 1000 万美元。价格绑在内存和核数上,公开承诺不涨价,Typesense 卖的不只是搜索能力,而是客户对这家供应商以后不会变的预期。

你有没有想过,一家公司公开承认自己的定价比同行低了一大截,创始人还说“我们完全可以把收入做到现在的十倍”,它最后能做到多大?11 月 12 日,开源搜索引擎 Typesense 的 CEO Jason Bosco 在 X 上宣布,公司今年的年收入已经超过 1000 万美元,从来没有拿过风险投资,这条帖子有 77 万次浏览。Typesense 的产品很容易说清楚,开发者把它装进自己的网站或应用里,用户在搜索框打几个字,几十毫秒内就能看到结果,打错字也能找到,它的定位是 Algolia、Elasticsearch 这类产品的开源替代品。

Jason Bosco 在 X 上宣布年收入突破 1000 万美元的帖子,配图是他演讲时的幻灯片:用 15 个人和 Ruby on Rails 做到 1000 万美元以上。图片来自 Jason Bosco 的 X 账号
我把这家公司这些年公开写过的东西、产品页面和时间线放在一起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1000 万美元这个数字本身不是最值得讲的部分。更值得讲的,是一个问题:一个把代码全部公开、价格压得很低、又拒绝了一圈投资人的公司,凭什么能让客户付出这么多钱?我的判断是,Typesense 的客户买的并不只是一个搜索引擎,他们买的是对一件事的预期,就是这个供应商以后不会变。这家公司用了十一年,把这个预期做得比同行都可信。

Typesense 首页:开源、极快的搜索引擎。图片来自 Typesense
01 搜索是一种装进去就很难拆掉的东西
想弄清楚这个判断,要先看搜索这种产品的特点。一个网站选定了搜索服务以后,数据要按它的格式建索引,相关性要一点点调,前端的搜索框、筛选、联想词都要围绕它的接口去写,用户习惯了某种排序,产品团队也习惯了某种调参方式。以后想换,意味着一个完整的迁移项目,要重建索引,重调结果,还要担心换完以后用户的搜索体验变差。所以选搜索供应商,更像是在押一个未来三五年的关系,今天的报价只是这笔交易里最不重要的数字。
真正重要的是第三年的价格,以及供应商第三年会变成什么样子。做过开发的人对这件事大概都不陌生,一个产品起步时很便宜,用着用着你的数据量和调用量上去了,价格表悄悄改了,老套餐不再续,想升级到新版本要多付几倍的钱。这时候你已经被装在里面了,换的代价比涨价的代价还大,于是只能认下来。Jason 在 2022 年写过一篇讲自己为什么不融资的长文,里面专门提到这种经历,他说自己就是被这样“烧过”的客户,一个用了几年的老套餐,想升到最新版本要多付五倍。
这件事放到基础设施类的产品里尤其突出。越是嵌得深、越难拆的东西,供应商手里的议价权越大,客户越需要提前判断供应商未来的行为。所以我觉得,对一家搜索公司来说,“我们的价格低”只是一句话,“我们以后也会是这个价格,也不会改许可证,也不会把你当跳板”才是客户真正想买的东西,而后者很难靠一句话说服别人。
02 融资的公司,很难把“不涨价”说得让人相信
为什么偏偏是融资的公司说不出这句话?原因在于融资改变了谁来决定价格。Typesense 的创始人把这件事讲得很直接,他们说引入投资人,等于多了一类客户,这类客户买的是公司的股票,想要的是股价上涨,让他们满意的办法是不断融下一轮,或者等到一次退出。供应商要同时服务两类客户,这两类客户的利益在大多数时候一致,在价格这件事上却会出现分歧。

Jason Bosco 2022 年写的《要不要融资》:过去 18 个月有两打以上投资机构联系过他们。图片来自 Typesense
我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会得到一个很具体的结论。融了几千万美元的搜索公司,必须在若干年内证明自己有机会成为几十亿美元的公司,而一个按用量收费的基础设施产品,要把收入做上去,路径几乎只有两条,一条是让每个客户付得更多,一条是往更大的客户走。最后常见的结果,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循环:先用低价把小客户拉进来,再慢慢改价格表,销售团队转向年合同上百万美元的大企业,小客户只是一个跳板。这不是哪家公司的道德问题,而是融资让它不得不选的路。
许可证上也是同样的逻辑。Jason 在文章里提到,他们见过一些公司起步时用宽松的开源许可,借此拿到用户和生态,等收入压力和称霸压力上来,就转向开放核心,或者改成限制商用的许可。熟悉开源圈的人可以想到不少例子,比如 Elastic 在 2021 年把核心项目的许可改成了 SSPL,HashiCorp 在 2023 年改用了 BSL,每一次都让依赖它们的用户和云厂商措手不及。这些改动背后,都是同一件事:开源是增长的手段,一旦增长之外多了需要兑现的承诺,手段就可以被收回。
也就是说,一个融资的供应商哪怕真心想承诺“不变”,它的承诺也是有条件的,条件掌握在别人手里。客户未必能把这些想得很清楚,但他们有直觉,所以才会出现下面这个场景。
03 他们把能反悔的东西,一件一件交了出去
所以 Typesense 要做的,是让“不会变”这个承诺变得可信。我觉得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承诺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为了兑现承诺,公司把多少自己本可以保留的选择权交了出去。
第一件是许可证。Typesense 用的是 GPL,也就是 Linux 内核用的那一类,已经发布的代码永远是开放的,别人可以基于它做事情。这个选择的代价,是公司没法像一些同行那样,等产品站稳以后再把代码收回去做成闭源的企业版。第二件是定价的结构。Typesense Cloud 的价格页上,客户选的是内存和处理器的规格,页面上写着专属集群,不限制记录数,也不限制操作次数,意思是价格跟着数据量走,而不是跟着你的搜索有多热门走。很多同类产品按搜索请求次数计费,网站流量一好,账单就变了,这种定价让客户很难预估成本,也让供应商每次涨价都有了合理的借口。把价格绑在资源上,等于主动放弃了一个很容易增收的杠杆。

Typesense Cloud 的价格页:选内存和处理器规格,专属集群,不限制记录数和操作次数。图片来自 Typesense Cloud
第三件是价格水平本身。创始人们公开说,从对手那里迁过来的客户,成本通常能省 95%,体验却差不多,也有人劝他们说这是把钱留在了桌子上。方向很清楚,他们是有意识地选择了一个收入天花板更低的位置。第四件是公司的形态,团队小,没有靠外部资金养着的大团队,所以也没有一个需要不断被喂养的增长目标。Jason 这条帖子配的图,是他在一次演讲里的幻灯片,标题写的是怎么用 15 个人和 Ruby on Rails,把一个开源搜索引擎做到 1000 万美元以上的年收入。
这四件事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很完整的闭环:许可证锁住了代码,定价结构锁住了账单,团队规模锁住了成本,不融资锁住了谁有权改变这一切。我觉得这套东西最聪明的地方,是它们互相给对方做担保,缺了任何一个,其他几个都会变得不那么可信。
当然,这个承诺并不是从第一天起就坚定不移的。Kishore Nallan 在 2023 年写过,2021 年中他们差一点就完成了一轮融资,只是基金在最后一刻说“还没准备好”,交易才黄掉。到了 2022 年初,他们和 Jason 又经过了十八个月的接触,期间有两打以上的投资机构联系过他们,最后两个人才把“不融资”确定下来。从这里能看出,承诺是被反复确认过的,而不是预先设定好的,这一点我觉得反而让它更值得相信,因为它经历过真实的诱惑。
04 另一个担心,他们用收入来回答
不过客户的担心不止一个。一个供应商承诺不变,如果它自己撑不下去,承诺就没有任何意义。Kishore 提到过,2021 年他们接触的一些大客户会直接问:你们拿过风险投资吗?为什么不融一轮、多招几个人?那样我们对你们的方案会更放心。对一个做底层软件的公司来说,这个问题非常现实,融资在客户眼里是“公司不会明天就消失”的一种证明。
这样看,客户对供应商的信任其实有两种:一种是“它不会变坏”,一种是“它不会消失”。融资的公司能卖第二种,却很难卖第一种;Typesense 的天然位置刚好反过来,它能把第一种做得很可信,第二种就需要另外想办法。他们的办法,是把自己的真实经营数字摊开给人看。
2022 年 8 月,公司宣布 GitHub 星标超过一万,托管服务每月处理 2.5 亿次请求,Docker 下载超过 300 万次,同时通过了独立审计机构的 SOC 2 Type 2 认证,这些信息被放在了纽约时代广场的纳斯达克大屏幕上。到了 2025 年 4 月,他们在旧金山买下了数百块广告牌,公司当时的说法是每月处理 100 亿次搜索,营收完全来自客户,并且盈利。Jason 在文章里解释,因为有意不融资,他们需要一个看得见的东西,来告诉新老用户公司的进展和财务状况。

Typesense 2022 年登上纽约时代广场纳斯达克大屏幕:GitHub 星标 1 万多,云服务每月 2.5 亿次请求,Docker 下载 300 万次。图片来自 Typesense

Typesense 2025 年在旧金山买下的数百块广告牌。图片来自 Typesense
我觉得这个解释很有意思。融资公告在科技行业里起的作用,本质上是一种成本很高的信号,只有被认真评估过的公司才发得出来,所以它能给客户传递“这家公司有人押注”的信息。广告牌、公开的用量数字和安全认证,是 Typesense 用自己的现金流发出的另一种信号,同样昂贵,同样很难伪造,只是方向不同,它传递的是“这家公司自己赚钱,自己养得活自己”。从客户的角度看,第二种信号甚至更直接,因为融资可以断,收入的稳定性却是每个季度都能验证的。
2021 年那一轮融资热潮,后来也给了他们一个答案:好几家当时以很高估值融资的同行,不久就裁了员,准备降价融资,而 Typesense 在那个阶段仍然在招人、保持盈利。“不会消失”这个问题,最后是用经营结果回答的。
05 慢是这套承诺的成本,只有少数公司付得起
如果这套打法这么好,为什么没有更多公司照着做?我觉得原因在于,它的代价是时间,而时间不是每个人都有。
Typesense 的时间线很说明问题。Kishore 回顾过,2015 年两位创始人开始试各种数据结构,2016 年才有第一次正式的代码提交,2018 年发布客户端库,也在 Hacker News 上发布失败过一次,2019 年才挣到第一块钱,2020 年上线托管服务,第二次发布才成功,2021 年两个人才开始全职做。从动手到第一笔收入隔了差不多五年,到今天宣布破 1000 万美元,将近十一年。

Kishore Nallan 2021 年写的《每天坚持出现的惊人效果》:每天上班前或下班后写一点代码,没有截止日期。图片来自 Typesense
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两个人一直保留着自己的工作,Kishore 给自己定的规则只有一条,每天上班前或下班后写一点代码,没有截止日期。他把这个叫作“几乎无限的跑道”,因为本职工作做得好,所以不用担心断粮,可以等到把风险降得足够低,再全职投入。这是一种很少被讨论的资本,不是融来的钱,而是创始人自己的工资和信用。
慢的代价还体现在别的地方。Jason 提到过,搜索引擎这种东西,有时三到六个月看起来没有发布任何面向客户的新功能,因为底层的研发本来就需要长时间反复打磨;同一时期,融了钱的对手在扩招、做市场、发新闻稿,从外面看,Typesense 一度是落后的。再加上低价意味着收入天花板更低,创始人自己也承认,如果换一种定价,收入可能是现在的十倍。选择这条路,就是同时接受了慢、安静,以及少赚。
所以我认为,这条路的适用条件相当苛刻。产品得是搜索这类需要长时间打磨、靠堆人也加速不了的东西;市场得是不会消失的大市场,慢一点也不会错过;开源要能让用户先免费用上,把获客成本压到很低;创始人还得有一段不靠这个项目也能生活的时间。这几个条件缺了几个,同样的策略可能会走得非常艰难。
06 这个数字,能说明什么
这个故事也还有没讲完的地方。帖子配图写明团队是 15 个人,按这个数字算,人均贡献的收入已经相当可观,不过利润率和增长速度没有公开,这笔收入背后的效率到底有多高,外人还看不出来。竞争环境也不轻松。搜索是一个很拥挤的市场,有融了几亿美元的对手,有云厂商自己的服务,也有数据库内置的全文检索,这些都能随时侵蚀它的位置。低价是优势,也是限制,每一块钱收入背后,可以用来试错的空间比融资的对手要小。再往后,Typesense 也要回答自己的一个问题:当客户规模越来越大,其中出现一份年合同上百万美元的订单,它还能不能保持当初说的“不追逐大单”。创始人说,如果出现他们欢迎,只是不把它当作圣杯,这一点要时间才能验证。
Jason 自己也没有把话说死。他在那篇长文的结尾写道,他们不是在对风险投资做道德判断,也愿意被说服,只要不损害产品的使命。这让我觉得,这套承诺是一个针对具体产品做出的权衡,而不是一种信仰。
我自己的一点思考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概括 Typesense,我会说它是一家把“约束”当成产品来卖的公司。大部分创业公司想的是怎么多保留一些选择权,以后可以涨价、可以改许可、可以转型,Typesense 反过来,一件一件把自己能反悔的事情交了出去,换来了客户的信任。信任这个东西,对于嵌得很深、很难替换的基础设施来说,往往比功能和价格都更稀缺。
对做开发者工具或者基础软件的人来说,我觉得这里有一个很实用的角度:不要只问自己的价格应该定多少,而是问自己能做出哪些不可逆的承诺,这些承诺的兑现是不是不依赖于别人的意愿。能做到的承诺越多,价格就越不是客户最在意的地方。
放到现在这个时间点,我觉得这件事还会变得更重要。越来越多的软件是由开发者甚至编程代理在几分钟内选出来、装进去的,选的时候最容易比较的是上手快不快、价格能不能预估,而一个条款简单、不会突然变化的产品,会天然占到便宜。Typesense 十一年前选的这条路,当时看起来很慢,现在恰好站在了很多人会路过的位置上。当然这是我的推测,它能不能真正转化成更多客户,还要看接下来几年的数字。
资料来源:
Jason Bosco,We crossed $10,000,000 in ARR with Typesense,X,2026-11-12原文 https://x.com/jasonbosco/status/2120894636688330776
Typesense,To Raise VC, or Not. Choosing The Road Less Travelled,2022-02-02原文 https://typesense.org/blog/why-we-are-not-raising-funds/
Typesense,The Great Pandemic Bull Trap,2023-01-22原文 https://typesense.org/blog/the-great-pandemic-bull-trap/
Typesense,The unreasonable effectiveness of just showing up everyday,2021-07-14原文 https://typesense.org/blog/the-unreasonable-effectiveness-of-just-showing-up-everyday/
Typesense,We made an appearance on the Nasdaq billboard,2022-08-31原文 https://typesense.org/blog/typesense-on-nasdaq-billboard-aug-2022/
Typesense,We bought HUNDREDS of billboards in San Francisco,2025-04-14原文 https://typesense.org/blog/typesense-on-san-francisco-billboards-apr-2025/
Typesense Cloud 价格页原文 https://cloud.typesense.org/pricing
Typesense 关于我们原文 https://typesense.org/ab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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