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ToB公司,总在用增长制造亏损?

2016年7月29日,星期五,纷享销客裁掉了超过1000人。
其中有800多名销售,接近200名研发。裁员完成后,这家公司的员工数量只剩原来的一半。
那天,纷享销客创始人兼CEO罗旭很早就离开公司。他回到家,关掉微信 ,倒头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已经堆了几千条消息,他看了几条,没敢继续往下看。
后来接受采访时,罗旭说,那一天他已经“痛到麻木”。

图:纷享销客创始人兼CEO罗旭在公开活动中
这不是一家没融到钱的创业公司。
从2014年到2016年3月,纷享销客先后拿到北极光、DCM、高瓴资本、中信产业基金等机构超过1.6亿美元的投资。员工从60多人扩张到2800人,建立了1800人的直销团队和5000人的渠道体系,注册企业一度达到30万家,单月营收超过2000万元。

图:纷享销客D轮融资与开放平台战略发布会现场,背景仍标注“移动销售管理专家”
它的广告出现在机场、高铁和写字楼电梯里。媒体称它是“CRM的代言人”,有人甚至把它想象成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下一个阿里。
钱有了,人有了,客户有了,收入也有了。
两年后,公司却差点死掉了。
纷享销客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罗旭原本找到了一个好生意
纷享销客成立于2011年,最初叫“纷享平台”,做的是移动OA。
产品界面像一个企业内部的微博,员工可以发布工作动态、回复、点赞,在手机上完成协作。当时的设想很符合互联网公司的直觉:先让企业免费试用,等用户习惯以后再转为付费。
结果,产品迭代了50多个版本,有200多家企业试用,却几乎没有带来收入。
客户总说再试试,就是不掏钱。
罗旭开始重新寻找企业真正愿意付费的问题。他后来发现,相比泛泛的内部协同,企业老板更关心的是另外三件事:销售去了哪里,销售每天在干什么,销售离职以后,客户资源会不会一起被带走。
2013年,罗旭把公司从移动OA转向CRM,产品也从“纷享平台”改名为“纷享销客”。
这一次,钱很快来了。
2013年10月31日,罗旭40岁生日当天,纷享销客签下第一个付费客户双星种业。随后,和氏璧化工集团、上海力好工程机械等企业陆续成为客户。
这些企业买的不是一个时髦的移动应用。它们要解决的是一个每天都在发生的管理问题:销售人员掌握着公司的客户,但公司不知道他们见了谁、谈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些客户最终能不能沉淀下来。
产品碰到了真问题,销售开始增长,资本也跟着涌入。
到这里,纷享销客做的几乎每一步都是对的。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5年。
那一年,钉钉开始大规模进入企业办公市场。阿里投入重金推广,免费电话、签到、审批、日志等功能迅速铺开。钉钉还曾邀请纷享销客成为平台上的CRM服务商,希望纷享销客砍掉自己的通讯和OA功能。
罗旭拒绝了。
他不想让纷享销客成为钉钉的附属品。他相信自己的产品起步更早,企业级通讯、OA和CRM能力也更完整,纷享销客完全有机会自己成为企业移动办公的入口。
2015年10月,纷享销客把产品拆成免费版和收费版:OA和即时通讯 免费,CRM继续收费。
公司正式向钉钉开战。
国庆和春节两个营销周期里,纷享销客投入超过亿元做广告。2016年3月,公司甚至把名字里的“销售”的“销”,改成了“逍遥”的“逍”,从“纷享销客”变成“纷享逍客”。

图:纷享逍客机场广告实拍
这个名字表达得很清楚:公司已经不满足于做CRM,它想成为一站式移动办公平台。
两个月后,新用户的活跃度开始下降,收入停止增长。纷享逍客被迫取消免费;到了7月,公司结束与钉钉的正面竞争,重新改回“纷享销客”,随后便是那场超过1000人的大裁员。
罗旭后来复盘这段经历,只说了一句:“坦白讲,是个错误的决定。”
但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纷享销客为什么没有打赢钉钉。
钉钉背后是阿里,一家创业公司在资金和流量上打不过它,并不奇怪。更值得追问的是,纷享销客为什么会认为:只要快速增加用户、扩大销售、抢占入口,就能建立一家成功的ToB公司?
因为在当时的互联网行业,这几乎是一条被反复验证的成功公式。
先免费,换规模;有了规模,再寻找付费;只要增长足够快,利润可以以后再考虑。
问题在于,这套公式是从ToC行业里长出来的。
纷享销客把它搬进ToB以后,事情完全变了。
二、一个用户和一家企业,不是同一种客户
消费互联网面对的是一个个用户。用户喜欢就下载,不喜欢就删除,平台可以用补贴和广告迅速改变他们的选择。
ToB软件面对的却是一家组织。
老板觉得应该买,业务人员不一定愿意用;信息部门认为系统可行,财务部门不一定批准预算;采购完成了压价,实施团队却可能发现,合同里根本没有留下足够的钱完成交付。
一家企业不会因为软件免费,就自动改变原来的工作流程 。
相反,软件越便宜,客户越容易把它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员工不愿意用,管理层看不到结果,第二年也就没有续费的理由。
纷享销客当时的问题,并不是完全没有人使用。它曾经拥有30万家注册企业。
但注册企业不等于付费客户,付费客户不等于成功上线,成功上线也不等于第二年继续续费。ToC公司习惯统计的用户数,在ToB行业里只是漫长交易的第一步。
罗旭后来承认,他们那时在销售上也越来越像一家ToC公司。考核指标从销售人员能带来多少收入,变成了签单、开户、培训和活跃;原本需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签约过程,被压缩到一周甚至几天。
数字跑得越来越快,客户与产品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浅。
这就是国内ToB行业第一个很容易踩进去的坑:
把获得客户,当成了获得价值。
ToB软件真正的价值,不是在合同盖章的时候产生的,而是在几个月甚至几年以后产生的。客户有没有完成上线,业务人员有没有持续使用,软件有没有真正进入经营流程,第二年是否愿意续费,这些事情才能决定一份合同最终有没有利润。
但这些结果来得太慢了。
销售今天签下合同,实施成本下个月才出现;产品答应一个特殊需求,维护成本可能半年后才暴露;客户第一年低价购买,第二年是否续费,要到很久以后才知道。
前端的人拿到的是今天的业绩,后端的人承担的是未来的成本。
有赞创始人兼CEO白鸦后来谈SaaS经营时,说过一句很直白的话:新签客户本身没有利润,利润要靠客户后面的续费慢慢形成。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互联网神话,更像农民种地。
春天先买种子、施肥、下地,秋天才知道能不能收回来。偏偏不少ToB公司拿着一个按年结算的慢生意,按照互联网公司按月增长的速度去经营。
为了让增长曲线继续向上,它们只能不断招聘销售、降低价格、扩大客户范围。
新的合同又带来新的交付任务,公司还没有等到老客户续费产生利润,就已经开始为下一批新客户支付成本。
收入越增长,现金越紧张;客户越多,服务团队越大。公司看起来每天都在向前冲,实际上只是不断把未来的利润,提前花在今天的新签客户身上。
三、合同签了,问题才刚刚开始
纷享销客的免费大战说明,单纯获得大量企业用户没有意义。企业愿意留下来,必须是因为产品进入了真正重要的业务流程。
2016年下半年,身体恢复后的罗旭开始重新思考公司的方向。他带病走访了几十家客户,其中一家生产冰箱的企业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冰箱卖给消费者以后,厂家与消费者之间的联系很快就断了。
销售阶段,冰箱通过苏宁等卖场到达消费者;保修期内,维修点负责服务;保修期结束以后,冰箱进入社会化维修体系。消费者使用了多久,出了什么问题,最后为什么更换,生产企业很难知道。
一台冰箱可能使用十年,其中大部分时间,厂家与用户处于失联状态。
这家企业需要的显然不只是一个记录客户姓名和电话号码的软件。它需要连接生产商、渠道、维修服务商和消费者,让数据在不同组织之间流动起来。
罗旭由此决定,纷享销客不再做一个轻量级的销售工具,而是转向“连接型CRM”。目标客户也从大量中小企业,调整为快消、工程制造等重点行业的大客户。

图:纷享销客连接型CRM的产品、销售和服务体系
新的方向比原来更重。
销售人员不能再靠快速演示几个功能拿下客户,而要理解客户的销售流程、渠道结构和服务体系。纷享销客的销售方式从地推转向顾问式销售,业务复杂度增加到过去的三四倍,签约时间也从几天延长到一个月左右。
奇怪的是,公司反而开始恢复。
据罗旭在2018年接受采访时披露,调整以后,纷享销客的客单价提高到原来的约5倍,销售人员的人均收入贡献提高到原来的约7倍。
业务做得更深了,签约速度变慢了,销售效率却提高了。
这组数字来自公司创始人当时的公开表述,不能直接代表整个行业,但它至少说明:ToB生意的“重”不是天然错误。
真正危险的不是服务重,而是责任很重、价格却很轻;不是客户要求复杂,而是厂商什么客户都接、什么需求都答应,却没有能力为这些复杂度收费。
这也是很多国内ToB公司在签完合同以后,才开始面对的问题。
老板购买CRM,希望销售业绩增长;购买合同系统,希望合同风险下降;购买ERP,希望企业管理变得规范。客户嘴上买的是软件,心里想买的却是经营结果。
但软件只能提供工具,不能替企业管理员工,也不能替客户解决部门之间的利益冲突。
业务人员不愿意填写数据,客户会认为页面不好用;领导临时改变规则,厂商要修改审批;部门之间不愿配合,最后又变成系统需要增加提醒、权限和强制控制。
客户内部解决不了的管理问题,就这样被翻译 成了软件需求。
销售为了签约,很难直接告诉客户:“这是你们公司的管理问题,不是软件问题。”
旁边的竞争对手很可能正在承诺:“可以做。”
于是,销售先答应,售前出方案,产品经理研究怎么抽象,研发开始修改,实施人员负责把项目推到验收。
合同签下来的那一天,销售完成了收入目标。对于产品、研发和实施来说,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软件公司原本卖的是一套工具,最后接过来的,却是一份没有写清楚边界的经营责任。
四、为什么合同越多,公司反而越累
软件能够形成高利润,有一个重要前提:开发一套产品,然后把它重复卖给不同客户。
第一个客户承担不了全部研发成本,一千个客户却可以共同分摊。客户越多,平均成本越低,这才是软件真正的规模效应。
国内很多ToB公司看起来也在增长,但它们每增加一个客户,不只是复制一套产品,还会增加一套特殊流程、一批系统接口和一些长期承诺。
一家客户要求改变字段,另一家客户要求私有化部署,第三家客户需要对接已有系统,第四家客户的领导又有一套特殊的审批逻辑。
站在客户的角度,这些需求往往都有道理。可当它们全部进入同一套产品,软件公司就不再是在复制产品,而是在同时经营很多个小型项目。
收入增加以后,实施人员要跟着增加,售后人员要跟着增加,研发还要长期维护不同客户留下的特殊逻辑。
规模没有摊薄成本,规模本身变成了成本。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大型软件企业已经拥有几十亿元收入,仍然很难获得与收入相匹配的利润。
2026年上半年,用友网络实现营业收入约37.27亿元,同比增长4.08%,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仍然亏损约9.28亿元。
用友的亏损还受到研发投入、历史业务结构、人员调整和产品转型等多种因素影响,不能简单归结为定制交付。但这组数字至少打破了一个幻觉:收入规模足够大,不代表软件的规模效应已经形成。
如果每增加一亿元收入,公司也要增加相应的销售、实施、研发和服务成本,那它只是把项目服务做大了,并没有把软件生意做轻。
更麻烦的是,公司发现利润不好以后,往往会继续追求更大的收入。
收入目标提高,销售就要争取合同金额更高的大客户。大客户的流程更复杂,对安全、权限、接口、部署和服务的要求也更多。
为了拿下合同,公司继续承诺定制;为了完成定制,公司继续增加人员;人员和成本增加以后,公司又需要更高的收入。
一个循环就这样形成:
越亏越需要增长,越增长越需要大客户,越依赖大客户越不敢拒绝定制,定制越多又越难获得利润。
企业本来想用规模解决亏损,最后却用规模制造了新的亏损。
五、没有谁故意把公司做坏
把这一切都归结为“中国客户不愿意为软件付钱”,其实很容易,但不准确。
企业不是不愿意花钱。它们愿意为一个能够验收的项目申请预算,也愿意为可以看见的经营结果付钱。
它们不太愿意支付的,是一套需要自己改变流程、培训员工、承担失败风险的软件工具。
客户希望花一份钱,同时获得工具、实施、培训和最终效果。这对客户来说,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销售也没有理由主动拒绝。
销售的奖金通常与签约额和回款相关。一份合同能不能在三年内产生利润,往往不是销售当期的考核指标。
产品经理知道这个需求不够通用,但重点客户已经签约;研发知道特殊逻辑会增加维护成本,但项目正在等待上线;实施人员明知道客户内部流程没有理顺,也只能先想办法通过验收。
没有哪个普通员工故意把公司做坏。
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局部任务,最终却没有人对一名客户从签约、实施到续费的完整利润负责。
承诺需求的人拥有权力,承担成本的人却没有拒绝权。
很多ToB公司的利润,就是在这种组织结构里一点点消失的。它没有被谁突然拿走,而是分散在一次次折扣、免费开发、驻场实施、特殊接口和长期售后里,最后再也没有回到财务报表上。
白鸦解释有赞为什么很少打折时,说得很实际:人一多,折扣一放开,为了多签一点订单,后面增加的管理成本可能高很多倍。
他还把销售的职责重新解释了一遍。销售不只是把产品卖出去,而是要把客户的经营账算清楚,让客户知道产品到底创造什么价值。
这背后其实是同一件事。
价格不是销售最后随手填上的数字。它决定了厂商愿意承担多少责任,也决定了后面的产品、研发和实施有没有足够资源兑现承诺。
当一家公司为了签单不断降低价格,同时又不断扩大责任,它不是在获取客户,而是在借债。
真正开始赚钱时,公司反而不再迷信收入
国内ToB当然不是都不能赚钱。
金蝶国际在2025年上半年仍然亏损约9774万元,但亏损同比收窄55.1%;到了2025年全年,公司权益持有人应占利润约9291万元,实现扭亏。

图:金蝶国际2025年年度业绩公告第1页,金额单位与统计口径见原图
微盟2025年上半年总收入下降约10.6%,毛利率却从66.4%提高到75.1%,并实现约1690万元的经调整净利润。
微盟在报告里解释,它主动削减了一部分低毛利业务,收入质量因此得到改善。

图:微盟集团2025年中期报告财务摘要页,金额单位为人民币百万元,详细口径见原图
收入下降,利润反而改善,这件事比继续增长更值得注意。
它意味着一家ToB公司真正开始成熟,不是从学会签更多合同开始,而是从学会判断哪些收入不能要开始。
有些公司选择把产品做成标准工具。客户购买工具以后,需要自己为管理结果负责,厂商则守住产品边界。
有些公司选择深耕一个行业。产品虽然更重,却只围绕同一类客户反复解决相近的问题,复杂经验最终能够重新沉淀为产品能力。
还有一些公司愿意直接为获客、回款、合规等结果负责,那就按照创造的价值收费,并把服务范围限制在自己真正能够控制的环节。
这些路线没有高低之分,关键是价格与责任能够对得上。
最容易亏损的,是夹在中间的公司:收着标准软件的钱,做着定制项目的活,最后还要对客户的经营结果负责。
这样的客户越多,公司越累。
罗旭最终想明白的,并不只是不要和钉钉打仗
2016年那场大裁员以后,罗旭曾经反复追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一直没有出现足够成功的ToB企业?
纷享销客当年的失败给出了一部分答案。
它不是没有增长,而是把注册数量当成了客户价值;不是没有销售能力,而是销售速度跑在了客户真正获得价值之前;不是没有产品,而是差点把一个本来能够做深的CRM,做成了什么都能装进去的办公入口。
重新回到CRM以后,罗旭做的事情看起来反而慢了。
他去走访客户,把目标市场缩到快消和工程制造等重点行业;销售周期从几天拉长到一个月;销售考核从客户数量重新变回人均产出。
公司不再追求让尽可能多的企业注册,而是寻找那些问题足够深、愿意长期使用,也愿意为价值付费的客户。
这才是ToB生意真正难的地方。
它不是把软件开发出来,再找一群销售卖掉。它要同时回答:客户究竟为什么付钱,产品能够承担什么责任,这份责任应该收多少钱,公司又要等多久才能赚到利润。
只要其中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增长就可能变成一场自我消耗。
2016年7月29日,纷享销客裁掉1000多人。表面看,是一家创业公司在免费大战中输给了钉钉;往深处看,是一家公司用了两年时间和上亿美元,才发现企业客户不是流量,注册数量也不是生意。
中国ToB并不是“狗都不干”。
真正不能干的,是拿ToC的速度追增长,拿卖软件的价格接项目,再拿自己的团队替客户承担没有边界的责任。
如果一个新客户进来以后,公司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复制产品,而是新建一个项目群,那么这份合同带来的可能不是软件收入。
它更像一笔债。
利息要等到交付开始以后,才会慢慢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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