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AI 大战:超级APP学会了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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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从聊天框走向替你办事,一场关于「委托权」的暗战已经打响。Meta、OpenAI、谷歌、字节纷纷押注个人助理,但亚马逊、微信、淘宝的集体「关门」让Agent寸步难行。本文从大脑、工位、通行权三个维度,拆解Personal AI时代巨头与新贵的真实博弈。

当时我写过一个场景:上海的程序员小王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要一个从上海出发、人均预算两千以内、能看山看水的周末行程,订好高铁和民宿,再推荐几家本地小馆。几分钟后,行程排好了,周六上午 9:15 的高铁去安吉。他没有打开 12306、携程和大众点评,只在几个关键环节点了「确认」。

我把大模型比作一个刚毕业、智商 180 的实习生:很聪明,但要成为能干的助理,还得配上能打电话的手机、记偏好的笔记本,以及替你办事的授权。

今年秋天,这位实习生转正了。

Meta 发布 Muse,OpenAI 推出 Dots,谷歌给 Gemini 加上任务模式,Anthropic 开放 Claude Duet 预览;国内,阿里的千问Go! 开放体验申请,字节加速推进对标 Muse 的个人助理项目 Spell。创业公司那边,美国的 Instinct 估值一个月内从 25 亿美元涨到 100 亿美元,前豆包 PC 端负责人齐俊元创办的 Today AI,官宣累计融资超过 2 亿美元。后台把活干完,关键节点找人确认,成了所有人的标准答案。

但今天的小王,如果让 Muse 去亚马逊买双鞋,屏幕上会弹出一句:未经授权的 AI 代理继续访问,违反亚马逊使用条款。如果他用的是豆包手机,想让 AI 去微信、淘宝、美团办事,同样行不通。10 月 14 日,豆包公示了一份 155 款 App 的拒绝名单;一周后,名单增至 166 款,豆包还主动暂停了对银行、支付、信贷等金融类应用的操作。

去年我说,留给超级 APP 的时间不多了。时间确实不多了,但超级 APP 没有坐等黄昏,它们学会了关门。

移动互联网是注意力经济,平台争的是你的眼球。Personal AI 是委托经济,巨头和新贵争的,是你手里那张签了字的委托书。

选管家,先看哪颗大脑?

去年我写过,Agent 要胜任工作,得靠四根柱子:规划推理的大脑、调用工具的双手、长期记忆,以及信任与安全,也就是「人品」。我当时判断,大脑是最粗的那一根。

一年多过去,这个判断依然成立。

最直接的证据来自马斯克。美国时间 10 月 7 日,他发帖宣布,Grok Bot 今后会给每个任务挑选最好的后端模型,点名 Anthropic 的 Claude Opus 5.5,以及 Midjourney 和 Suno;简单问题交给轻快的小模型,复杂任务交给 Opus 5.5 这样的大模型。这条帖子的浏览量超过 3000 万。尽管路由规则至今没有公开文档,已经有机构在评测中把 Grok Bot 列为企业首选的个人 agent,排在 Muse 和 Dots 前面,首要理由就是它能调用在 Artificial Analysis 综合排名第一的 Opus 5.5。

别家也在押注大脑。Anthropic 说 Duet 围绕 Opus 5.5 设计,看中的是它判断什么事该找用户、什么事可以等的能力;Dots 跑在 GPT-6 Astra 上;谷歌把任务模式和 Gemini 4 Argon 一起推出;Meta 在 Muse 上线一个月后,又发布了准备用来驱动 Muse 的 Muse Wonder 模型。用户选管家,第一眼看的仍然是它背后的大脑:同一件事,能不能一次办成,办得靠不靠谱。

但大脑之外,有一样东西确实已经标准化了:工位。

Muse 跑在一台专属的云端虚拟机里,另有一个独立的 Sentinel agent,审核它发到外部的内容。Dots 有自己的云电脑和浏览器,连接 4000 多个应用。Duet 同样在云端电脑上干活,沿用用户在 Claude 里攒下的记忆和连接器。Grok Bot 的每个 agent 也跑在一台常驻的云电脑里。创业公司的 Today 主打「主动式」,在长期交互中记录用户的日程、项目和学习计划,赶在用户开口前递上建议。配方几乎一致,我把它叫作「标准工位五件套」:

  1. 一台常驻云端的电脑
  2. 一组用户授权的账号连接
  3. 关掉 App 也不停的后台运行
  4. 越用越厚的长期记忆
  5. 付款、发送这类关键动作找人确认

工位可以抄,大脑却得自己练,或者像 Grok Bot 那样去租。

这正是 Grok Bot 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它证明了模型仍然很重要。最强的大脑未必长在自家,能调到它的管家,同样能赢得用户。

所以,去年那四根柱子里,大脑仍是最粗的一根;另外三根也还在,只是不再是「能不能做成」的工程问题,而变成了「归谁」的产权问题。

双手变成了通行权:平台让不让你的 AI 进门。记忆变成了记忆权:它攒下的上下文归谁管。人品变成了忠诚度:它到底替谁打工。大脑决定管家能不能把事办成,这三场仗决定它能不能、该不该替你去办。

你的 AI,进得了门吗?

去年我以为,工具调用的最后一公里,卡在繁琐的工程和商务对接上。我还问过一句:当用户不再需要「逛」APP 时,APP 的广告位还有什么价值?

今年,平台们给出了回答:既然你的 AI 来了我就没广告可卖,那就别让它进门。

注意力霸主,在委托经济里无处落脚

先看两组数字。野村 8 月的报告显示,中国网民 41.8% 的上网时长花在字节系产品上;QuestMobile 的数据显示,豆包 3 月月活 3.45 亿,6 月涨到 3.82 亿,稳居国内 AI 原生 App 第一。大洋彼岸,Meta 坐拥数十亿社交用户。

可在委托经济里,这两位注意力霸主都撞了墙。

Muse 上线第 13 天,亚马逊开始屏蔽它,理由有三条:没打招呼、浏览时不表明自己是 AI、疑似存储用户的登录凭证。Meta 则坚称凭证隔离存放,agent 本身看不到密码。投行 Jefferies 测试发现,约三分之一的网站会屏蔽 Muse。

Meta 的应对是谈判:10 月 6 日,它联合 Sierra,拉上沃尔玛、Stripe、Shopify 等公司提出 Personal Agent Protocol,规定个人 agent 如何向商家亮明身份、取得授权。Meta 的说法很直白:拒绝一个个人 agent,就等于拒绝它背后的那位顾客。

豆包的遭遇更戏剧化。一代豆包手机 2025 年 12 月亮相,让 AI 直接看屏幕、模拟手指点按,不到两天就被微信拦截,淘宝、支付宝相继跟进。二代吸取教训,搬出《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给各家 App 30 天公示期,可以自行声明允许或拒绝 AI 操作。公示期满,收到的是 155 封拒信:腾讯系 66 款,阿里系 23 款,快手系 14 款,美团系 11 款。10 月 21 日,豆包又主动暂停了对金融类应用的操作。

去年我说字节是「最神秘的刺客」,因为「内容找人」天然契合「服务找人」。这个判断只对了一半:注意力可以靠算法制造,全生态的交易和履约当前却需要踩在别人的地基上。没有自家货架和支付底座的刺客,只能靠模拟点击去别人家借路,触发防盗网是迟早的事。Meta 也一样,它约 98% 的收入来自广告,没有电商履约底座,让 Muse 替用户在亚马逊下单,等于从亚马逊的首页底下穿过去。

其他的大厂在干啥?

腾讯:关门,也在改地

拒绝豆包的名单里腾讯系占 66 款,马化腾在年初的员工大会上公开反对把用户屏幕录屏传到云端。去年我说腾讯是「最纠结的地主」。今年再看,它并不只是在守墙。

5 月的一季度业绩电话会上,腾讯管理层表示,小程序作为 AI skills 供 agent 调用是会推进的方向。与此同时,腾讯在收拢自家的 agent:上线约半年的 QClaw 于 9 月 24 日宣布停运,用户被引导迁往 WorkBuddy;10 月 14 日,WorkBuddy 正式进入企业微信通讯录,在企业授权下调用消息、文档、会议等工作信息。据 Xsignal 数据,WorkBuddy 8 月月活约 1137 万,占国内办公类 AI 应用活跃用户的一半。

地主不是怕新农具,而是不许外人开着收割机进村,同时关起门,把自家的地改造成全自动农场。门向谁开、开多大,阀门始终攥在自己手里。

阿里:我看错了的掌柜

我之前说,阿里是「最务实的掌柜」,Agent 只是各业务单元手里提效的瑞士军刀。我看错了。

阿里去年宣布三年投入 3800 亿元建设云和 AI 基础设施。今年 1 月,千问一口气接入淘宝、支付宝、淘宝闪购、飞猪、高德;春节期间,1.3 亿人第一次在千问上让 AI 下单,产生了 2 亿笔订单;5 月 11 日,千问与淘宝全面打通,用户在对话里就能完成淘宝商品的挑选、对比和下单,背后是 40 多亿款商品的货架;10 月 13 日,千问Go! 开放申请,能自己打电话去协商航班延误理赔、预约汽车保养。

掌柜没有把刀分给伙计,而是把整家店搬进了一个对话框。这也印证了另一个判断:在工具调用上,手握成熟商家 API 的阿里有先天的工程优势。锅和米都是自家的,饭当然做得最快。

百度:打不过就换锚

豆包的拒绝名单里,百度只有百度地图在列。这位当年「最虔诚的信徒」,今年出牌清醒得多,避开自己缺履约底座的生活代办巷战,紧跟 AI 办公领域,也转身去 B 端收云和算力的钱,虽然 AI 之路坎坷,把能转的钱先赚了,也是一个选择。

照妖镜,谁开门、谁关门

在豆包的拒绝名单里,京东是唯一默许 SAEP 的纯电商;7 月阶跃发布 STEPX 终端品牌时,京东就在首批生态伙伴里;此前它还被曝先后接入了微信 Agent 和元宝。

翻开财报就明白了。京东二季度营收里,商品收入占 77%,物流及其他服务占 14%,平台及广告服务只占 9%。靠收「注意力税」吃饭的平台,怕被 AI 折叠;靠卖货赚毛利的零售商,谁帮它卖货,谁就是朋友。

另一面镜子,是 10 月 21 日的那笔融资。齐俊元做过 Teambition、阿里云盘,当过飞书产品副总裁和豆包 PC 端负责人,去年 11 月从字节离职,今年 3 月创业。他的个人助理 Today 9 月下旬上线国内版,10 月 21 日宣布累计融资超过 2 亿美元。投资方里,除了 IDG、红杉中国、五源,赫然站着腾讯、蚂蚁和传音;天使轮的投资方之一,是阶跃星辰。

细节更耐人寻味。腾讯会议在拒绝豆包手机的名单上;而在 Today 的连接器列表里,企业微信、腾讯会议、微信读书都在。

之前有读者留言说,大厂进可攻、退可守,闯进这个风口的人会很惨。硬闯的人确实很惨,但 Today 和阶跃展示了另一种活法:阶跃的 STEPX Neo 走 MCP 加 A2A 的协议路线,拿下了支付宝、腾讯、携程、滴滴、美团等近百家合作伙伴。当巨头彼此提防、谁都不想让对手独占入口时,守规矩的创新企业,反而拿到了巨头不愿发给对手的通行证,当然这个通行证的权限还是在生态伙伴的手里。

最后,也要给平台说句公道话:封禁不全是护食。凭证代管、身份黑箱、越权操作都是真风险。银行对 AI 代操作的顾虑,归根到底是三个问题:谁在操作,是不是客户本意,出了资金损失谁来负责。平台关门,一半为了生意,一半也确实为了安全。

AI记住的东西,归谁?

去年,我把长期记忆当作让实习生越来越懂你的能力。今天再看,Personal AI 的「Personal」说到底就是上下文:它是体验的来源,也是锁住用户的锁链。

上下文圈地运动

大厂做个人 agent,第一件事都是把已有的数据接进来。谷歌的 Personal Intelligence 读取用户的 Gmail、相册、搜索和 YouTube 记录,谷歌强调,这些数据本来就安全地存在谷歌。

Duet 直接继承用户在 Claude 里的记忆、技能和连接器,Dots 调用 ChatGPT 里已有的记忆。

千问产品负责人郑嗣寿在云栖大会上说得更直接:打造 Personal Agent 的第一步,是为用户构建通用、领域、多终端三层的「全域、终生 Context」。

腾讯这边,进了企业微信通讯录的 WorkBuddy,在授权下读取的正是工作消息、文档和会议。

记忆越厚,AI 越懂你;AI 越懂你,你就越难离开它。移动互联网时代,换一个 App,损失的是一些积分和收藏。AI 管家时代,换一个管家,等于让一个跟了你几年的助理离职,再从头带一个新人。记忆,就是新的转换成本。

但,你养的东西,平台说收就收

7 月 15 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施行,豆包当天下线了用户自建智能体,千问在几天前也下线了同类功能。豆包给了三个月缓冲,10 月 15 日起,相关数据按隐私政策处理,无法再查看或恢复。

腾讯也在收。智能体平台元器宣布 11 月 9 日停服,接入公众号、服务号的智能体将停止响应;QClaw 停运前,用户的配置、记忆和对话记录可以迁往 WorkBuddy。

合规有合规的道理,产品整合也有整合的逻辑。但用户这一次应该也要看清楚:你在平台上养的东西,平台说收就收,说搬就搬。

记忆主权的三种模式:

  1. 中心化黑箱:记忆存在平台,用户用得上,带不走。这是今天大多数产品的默认状态。
  2. 本地文件:开源的 OpenClaw 把记忆存成用户电脑里的 MEMORY.md 等文件。主权在用户,风险也在用户。当然,很多 AI 手机也把记忆存在本地。
  3. 透明可管:记忆仍在云端,但查看和编辑权交还用户。

再往前一步,就是带走的权利。记忆的归属,迟早会从产品问题变成规则问题。

你以为在养一个懂你的数字分身,其实可能是在替平台打磨一把锁住你自己的锁。

它花你的钱,替谁说话?

去年谈实习生的人品,怕的是他产生幻觉、把事办砸,或者泄了密。我之前说:这个「全能管家」本身,也可能成为新的、权力更为集中的巨头。

今天,这句话成了最实际的问题。

委托—代理问题,落到了每个普通人头上。

经济学里有个老问题,叫「委托—代理问题」:你委托别人替你办事,代理人有自己的利益,而这份利益未必和你一致。房产中介想快点成交,未必想帮你砍到最低价;拿基金公司佣金的理财顾问,推荐的未必是最适合你的产品。

过去,这是少数人在大额交易里才会碰到的麻烦。AI 管家让它第一次落进了每个人的日常:买一台冰箱,订一张机票,退一笔价保。

Meta 的转身。Meta 二季度约 98% 的收入来自广告。Muse 承诺不把对话和虚拟机里的数据交给广告系统,扎克伯格则表示,Meta 会对 Muse 完成的交易收取一笔小额费用。

但账总要有人付:据摩根士丹利的测算,Muse 每个用户每月的服务成本约 37 美元,而它的免费档每周最多给 1 亿 token。当 Muse 替你在两家商店之间比价时,它会不会更偏向给 Meta 分成的那一家?

阿里的左右手。淘天的主要收入来自商家的佣金和广告。千问Go! 的内测里,用户让它买冰箱,它会把补贴、优惠券、以旧换新和送装费用都算进去,总价低于 4500 元才来提醒。体验确实好。可如果最划算的那台冰箱没投广告,投了广告的那台又不够划算,这位由阿里发工资的管家,会向着谁说话?

独角兽的越权。一个月内估值从 25 亿涨到 100 亿美元的 Instinct,早期服务条款要求用户授予永久许可,可以用用户数据训练模型;还有测试者报告,它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代发邮件,撤销授权后仍保留着用户的邮件。

商业模式与制度契约

商业模式决定站位。Dots 和 Duet 都包含在用户的付费订阅里:前者首发 ChatGPT Pro 和 Business Premium,后者面向 Claude 的 Pro 和 Max 用户。只收雇主的钱,听起来在叙事上更容易自证清白,但会是永久的吗?Today 则面临另一道考题:股东名单里有腾讯和蚂蚁,它要向用户证明,自己不会被股东的生态引力拉偏。

可光靠商业模式还不够。去年我说,长期看用户信任,要靠信任飞轮。今天得补一句:信任飞轮不能只靠技术防幻觉,还得靠制度定规矩。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禁止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也禁止通过情感操纵诱导用户作出不合理决策。它管的主要是陪伴类 AI,但最后这一条,本质上就是一条忠诚条款。

给实习生戴安全帽,只能防他把事办砸;看清是谁给他发工资,才能防他把你卖了。

桌子没被掀翻,只是想掀桌子的人多了

去年我说:短期看模型技术,中期看工具生态,长期看用户信任。

今天回头看,这三者不是先后接力的三个阶段,而是层层叠加的三道关。模型之争并没有结束,Grok Bot 不惜去路由 Opus 5.5,说明大脑仍是用户选择的第一参考;通行权之争正在贴身肉搏,谁能进谁的门、按什么协议进,还没有定论;记忆权和忠诚度之争,则刚刚开局。

现在说 Personal AI 的终局还太早了,但我想我们会需要:

  1. 透明的通行证:从模拟点击硬闯,走向可识别、可审计的身份与交互协议,全生态全场景可用。
  2. 带得走的记忆:把上下文的查看、修改、删除和迁移权,还给用户。
  3. 可验证的忠诚:商业模式与用户利益对齐,并受忠诚义务约束。

我之前说:在大厂的权力牌桌上,Agent 不是一张新牌,而是那个有潜力掀翻整个桌子的人。

现在,巨头和新贵都造出了自己的 Agent,人人都想当那个掀桌子的人,但只掀别人的桌子,同时把自己的桌子焊得死死的。

所以,在把数字生活的钥匙交给一位 AI 管家之前,别只问它有多聪明。

先问它,到底站在谁那边。

作者:子修,微信公众号:ToB运营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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