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不需要”疯人院”:无招的437天,宣告了一种管理模式的死亡
2025年3月,阿里巴巴集团 CEO 吴泳铭亲自请回了自己27年前的实习生。437天后,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用“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一句话,结束了他的第二次钉钉 CEO 生涯。一前一后,隔着一篇7.5万字的离职长文、一篇前副总裁的公开回应,和一个被寄予厚望又仓促收场的 AI 项目。

一
2026年6月初的一个周三,一篇标题为《置身钉内》的文章出现在阿里巴巴内网。长度:7.5万字。作者是钉钉前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
这是一篇复盘。它的叙事主线不是情绪,是一款产品:钉钉的 AI 旗舰项目 ONE。从2025年4月立项、到8月发布、DAU 冲到300万、再到2026年初被拆分收缩的完整生命周期。但在这条产品线的底下,文章的另一个主题逐渐浮出水面:这个组织是怎么运转的。
文中描述了这样一个细节:面试钉钉时,CEO 陈航(花名:无招)反复追问“父亲家还有人吗?母亲家还有人吗?外公外婆还在吗?真的找不到了吗?真的凑不齐六个能上钉钉的家人吗?”。作者写道,这个问题在2014年钉钉创业初期是用来筛选“志同道合者”的,但在2025年,她感受到的是 PUA。
还有更多细节。需求优先级不是来自用户反馈,而是“谁昨天开了什么会,谁今天说了什么话,谁明天要看什么结果”。ONE 项目第二周设计 leader 就离开了,第四周推荐她进组的师兄也被调走。在 ONE 待了超过三个月的产品经理,只有三个人,幽素是其中一个。
文章发布后迅速在阿里内网扩散,截图和信息片段开始流向脉脉、小红书和微博。一篇来自大厂内部的、7.5万字的、以产品复盘为壳以管理批判为核的长文,在2026年的中文互联网上,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几乎注定要引爆传播。
四天后,6月8日,第二篇文章出现了。前钉钉副总裁、AI 产品负责人马锐拉,本名汪佳敏,在个人公众号发布了《置身钉外》。他在文中确认了自己已于5月15日办完离职手续,结束三年阿里生涯。
马锐拉的文字不是控诉。更像是一种“久久不能平静”的复杂心情。他写道自己“越来越难确认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有一段时间,他每天9点上班,凌晨2点回家,睡5个小时,第二天继续。但他仍然在文章结尾说:“我内心是希望无招能够带领钉钉重现辉煌的,但代价不应该是所有人用工作时长换油尽灯枯。”
文章的标题连写了三遍“心疼”。
至此,一个从执行层到管理层的双重叙事形成了。《置身钉内》是在系统内部挣扎的声音,《置身钉外》是已经抽身出来、回头看时忍不住一声叹息的声音。两篇文章互为镜像,而它们映照的是同一个问题。
又过了两天。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集团内网发布了一篇帖文,标题是《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
帖文的措辞异常严厉:“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帖子中所提到的钉钉团队这种管理方式。这种方式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这是阿里巴巴成立27年来,合伙人委员会第一次就单一业务线的内部管理问题公开发声。
帖文发布24小时后,6月11日,阿里巴巴宣布:陈航卸任钉钉 CEO,由1992年出生的陈宇森接任。陈宇森成为阿里巴巴最年轻的事业部 CEO,今年34岁。
从幽素发帖到陈航卸任,刚好一周。
二
要理解陈航为什么回来,需要先理解他为什么离开。
2014年,杭州市西湖区文一西路176号。一栋叫湖畔花园的老旧公寓里,陈航带着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开周会。他们刚刚失败了一次,上一款产品叫“来往”,阿里投入了十亿资金、发动了人海战术、马云亲自站台,最终没能撼动微信分毫。陈航在那次失败后,带着几个人再次“钻进”了这间公寓。这里先后孵化过支付宝、天猫和菜鸟,湖畔花园在阿里的叙事里,是福地,是重新开始的地方。
2015年1月,第一版钉钉上线。它的核心洞察极其锋利:从企业老板的需求倒推功能,DING 一下、已读未读、企业通讯录、审批。这些后来被许多人批评为“强管理、强控制”的功能,在当年回答了中国企业主最朴素也最焦虑的问题:我说的话,对方到底看见没有;我交代的事,到底有没有往前走。
这个洞察是有效的。钉钉第一年用户破亿,三年破3亿。
陈航把团队称为“疯人院”,T 恤背面印“BE CRAZY”。他自己每天工作15小时以上。2018年他在一次动员大会上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不知道你们10点前回家做什么。”
在当时,这句话被解读为创业激情。同一句话在不同的时间、对不同的听众说,意义完全不同。这个规律,后来成了陈航命运的预演。
2020年,阿里推行“云钉一体”战略,钉钉并入阿里云智能事业群,陈航被调离 CEO 岗位,转任当时阿里 CEO 张勇的特别助理。2021年,他正式离职,创办“两氢一氧”做跨境出海。创业不算成功,他后来对媒体说,在 HHO 那段日子“学会了严格控制成本,规定3部电梯只能开1部”。
2025年2月,阿里宣布投入3800亿元开启 AI 三年长征。同月,集团 CEO 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将钉钉明确定位为“阿里最重要的面向 toB 领域的 AI 应用”。
吴泳铭和陈航之间的渊源可以追溯到1999年。那年陈航第一次进入阿里当实习生,导师正是吴泳铭。此后的二十六年里,陈航两次离开阿里,又两次在吴泳铭的邀请下回来。
2025年3月31日,阿里宣布收购两氢一氧的投资人股份。交易完成后,陈航回归,出任钉钉 CEO。
那一年,陈航面对的是一个规模庞大但处境尴尬的钉钉:7亿用户、2600万企业组织,仍然是中国最大的企业办公应用;但商业化进展被飞书反超,客户满意度,后来被陈航自己挖出来的数字,只有30%。
三
陈航回归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破惯性。
他推行了一整套后来引发巨大争议的措施:9点打卡、午休时间缩短、13:15必须进入工作状态、晚上开总结会、禁止使用微信、微博、小红书等社交软件、对外沟通话术统一为“不好意思,我只有钉钉”。技术团队被要求检查代码量,过去三个月0代码的程序员面临淘汰。所有管理岗必须学 Python。产品经理每周要拜访三家以上企业做共创。
他自己每晚10点巡楼,给还在加班的员工点赞。
去年8月,一个细节被爆出并迅速扩散:陈航在凌晨12点到12点半之间巡查办公区域,发现工位上没几个人后,第二天把所有部门批评了一遍,质问员工:为什么提前下班?
这个细节后来成了整个事件中最具传播力的符号之一。在社交媒体上,“凌晨查岗的 CEO”成了一个标签,在微博热搜上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
但陈航也有他的逻辑。
回归后不久,他发起了“下地运动”:要求产品、研发、运营团队成员每人每天担任两小时客服。他很快发现了问题。此前,客服团队汇报的数据是“转人工率仅15%,全是五星好评”。但陈航实地走访后发现,大量用户抱怨咨询时“答非所问”、“提需求一年多没响应”、“找不到人工入口”。他判断,钉钉真实的客户满意度只有30%。
他重组了客服团队,新设了数据工程、模型训练和效果评测三个核心团队。到2025年8月发布会时,客户满意度已经从30%提升到了80%,成本同步下降了90%。
这些成果是真实的。他确实推动了组织,确实发现了数据造假,确实让产品离用户更近了一步。
但推动的手段和他想要达成的目标之间,存在一个深刻的矛盾:他需要的是创造力,AI 产品不是靠加班能堆出来的;而他的管理方式恰恰在系统性地扼杀创造力,当所有人的精力都用来应付考勤、填汇报、猜老板心思的时候,没有人有剩余的脑力去想用户到底需要什么。
2025年8月25日,AI 钉钉1.0发布会。陈航一口气推出了五款产品,其中包括 ONE:被定位为“AI 时代钉钉的新入口”的旗舰项目。
ONE 从立项到发布用了不到半年。这是一个惊人的速度。但这个速度也意味着,没有人有足够的时间停下来想清楚:用户到底需要什么?300万 DAU 的峰值过后,留存率断崖式下跌。2026年初,ONE 被拆分。
幽素在《置身钉内》中有一句话:“它急着做成新入口,急着证明钉钉没有老。”
2026年3月17日,AI 钉钉2.0发布会。陈航发布了“悟空”:全球首个企业级 AI 原生工作平台。他在台上说:“今天,我们把钉钉打碎,用 AI 重建。”钉钉底层代码被重写,全面 CLI 化,让 AI 能够调用和操作所有功能,而不是模拟点击。他同步发布了覆盖十大行业的 OPT 解决方案。
从1.0到2.0,从“蕨”到“木兰”再到“悟空”,从破土到初生到炼出,钉钉用了不到七个月。产品节奏上,陈航几乎做到了极致。
但在组织层面,矛盾已经不可逆转地累积到了临界点。
四
马锐拉在《置身钉外》里提了一个问题。他引用了阿里巴巴的价值观排序:“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然后问:在那种高压状态下,“员工第二”是不是已经异化成了“员工永远在第二位让步”?
这个问题不只属于钉钉。它可能是整个中国互联网行业在过去十年里一直没有认真面对的问题:当“创业”的叙事被用来为一种耗尽人的管理方式辩护时,“创业”这个词本身是不是已经被用坏了?
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的帖文给出了一个罕见的答案。
帖文全篇不到五百字,但每一个措辞都经过了精心选择。两个“无论”:“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辩解。措辞没有停留在“管理方式不妥”的层面,而是直接定性为“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这不是在批评一个人的方法,这是在宣布这个人的方法和这个组织已经没有关系。
帖文的落款是“合伙人委员会”,不是“管理层”或“HR 部门”。这种落款本身就是一次权力宣示:这是阿里治理结构的最高层在说话,不容讨论。
然后是最精妙的一句:“AI 时代,当机器可以代替很多人可以做的事,人成为了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这句话的底层逻辑是:在一个机器越来越强大的时代,人的独特价值,创造力、判断力、在复杂模糊情境中做出选择的能力,会变得越来越不可替代。而你陈航在做的,用机械考核取代人的判断、用高压执行取代人的创造力,恰恰是在摧毁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
帖文发布24小时后,陈航卸任。
通常,大公司处理这类问题的标准操作是“静悄悄换人”,把 CEO 调走,发一封感谢信,强调是“正常轮岗”。合伙人委员会选择了完全相反的方式:先公开定性,再公开换人。他们要的不只是“把陈航换掉”这个结果,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把陈航换掉”这个传播效应。
五
接替陈航的人叫陈宇森。1992年出生。
他的履历是一条与陈航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轨迹:免试保送浙江大学竺可桢学院,美国西北大学访问学者。大三组建“浙大 AAA 战队”参加国际 CTF。23岁登上 Black Hat 大会做技术演讲,国内为数不多能站上那个讲台的年轻黑客。22岁创办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做出了全球首款基于 AI 语义分析的下一代 Web 应用防火墙。2017年入选福布斯亚洲“30 Under 30”。长亭科技后被阿里云收购。2025年,他在阿里云内部创业,带领研发了 AI Agent 产品 MuleRun。
福布斯、Black Hat、CTF、AI Agent,这些标签勾勒出的,是一个和陈航完全不同的管理者画像。陈航的标签是“疯人院院长”“无招”“BE CRAZY”。陈宇森的标签是“技术极客”。
有一个细节在两个时代之间形成了一种宿命般的呼应:1999年,陈航以实习生身份进入阿里巴巴时,导师是吴泳铭。那一年,陈宇森7岁。27年后,吴泳铭请回了陈航,又在437天后换上了陈宇森。
这不是年龄的战争。是两种领导力模型之间的切换。一种相信意志:不疯魔不成活,燃烧自己也要推动组织。一种相信系统:用技术和产品来解决问题,而不是用考勤和高压来驱动团队。
陈宇森此前在 ATH 事业群孵化的产品,它们的名字本身就透露着一种不同的组织哲学:Happy Horse、Happy Oyster、MuleRun,小团队、年轻人才、尊重个体。这和他即将接管的那个“凌晨查岗”、“已读未读”、“DING 一下”的世界,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
他能不能成功?没有人知道。他的管理经验,尤其是管理数千人规模组织的能力,尚未被验证。他的产品成绩,MuleRun 仍处于早期阶段,也还没有经历真正意义上的市场检验。
但阿里选择他,这个动作本身的信号意义,比他个人的履历更值得被关注。
阿里在告诉所有人:钉钉的下一个 CEO,不能是另一个无招。
六
2014年,微软新任 CEO 萨提亚·纳德拉在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变公司的文化,从“know-it-all”到“learn-it-all”,从固定心态到成长心态。他花了近两年时间,直到微软的文化开始真正转变。
2014年也是陈航在湖畔花园开始做钉钉的那一年。一个选择了“松开”,一个选择了“收紧”。十二年后,两个人的路径在一个共同的命题面前交汇:大型科技公司如何在 AI 时代重新定义管理。
纳德拉的选择最终得到了验证,微软市值从约3000亿美元增长到超过万亿美元,从一个被视作“过时”的公司变成了云计算的领导者。陈航的437天则证明了一个相反的命题:即使出发点是好的,“把钉钉打碎,用 AI 重建”,如果重建的方式是用最僵化的手段去追求最需要灵活性的目标,结果只会在产品跑起来之前先耗尽组织。
但这个故事最复杂的地方在于,陈航不是没有成绩。
他推动的 CLI 化技术路线,为钉钉的 AI 化转型奠定了底座。他重组客服团队后满意度的跃升,证明了“下地运动”确实能发现问题。悟空作为全球首个企业级 AI 原生工作平台,在产品层面是有野心的,它不是在修修补补,而是在试图重新定义钉钉是什么。
问题不在结果,而在代价。他用了一种正在被这个时代淘汰的方式,去追求一个属于下个时代的目标。推动组织的那只手,同时也是在消耗组织的那只手。当消耗的速度超过了推动的速度,换手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七
陈航被换掉的那天,阿里巴巴的股价跌了超过6%。市场在担心,管理层的震荡会拖累 AI 战略的执行节奏。
但在这个事件的最深处,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股价,也不是谁来做 CEO。真正的问题是:中国互联网公司在过去十年里建立起来的那套管理方法论,高压、内卷、以牺牲个体为代价的组织驱动,在 AI 时代已经没有出路了。
不是因为这套方法“不道德”,道德问题从来不是大厂换帅的真正驱动力。而是因为这套方法在 AI 时代“不经济”。AI 产品需要的是深度思考、长期主义、跨领域协作、对模糊问题的判断力,这些东西都不能被考勤、代码量检查和凌晨巡楼催生出来。你不可能用管理流水线的方式管理创意工坊。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在帖文里写“AI 时代,当机器可以代替很多人可以做的事,人成为了我们最宝贵的财富”,这听起来是一句价值观宣言,但它同样是一个清醒的商业判断。在一个机器能写代码、能做图、能写文案的时代,人类员工唯一不可替代的部分,恰恰是最不能被高压管理逼出来的部分。
2014年,陈航在湖畔花园的 T 恤背面印着“BE CRAZY”。那是一个关于信念和燃烧的姿态。
2026年,阿里合伙人委员会说,这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十二年。同一套行为,从企业文化图腾变成了企业文化毒素。变的不是陈航。变的是这个行业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不能靠燃烧来换取,当你把所有东西都烧完了,剩下的只有灰烬。
那个在国贸 CBD 举报鹅腿阿姨的年轻人,做了一件所有清北学霸十年没做的事,她只是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马锐拉在《置身钉外》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内心是希望无招能够带领钉钉重现辉煌的。”
这是一个的真诚愿望。
但当“重现辉煌”被等同于“所有人都愿意被燃烧”时,这个愿望本身,可能正是问题的一部分。
本文资料来源:钉钉前产品经理滕雅辛内网长文《置身钉内》以及网络公开资料
本文由 @花爷本爷 原创发布于人人都是产品经理。未经作者许可,禁止转载
题图来自Unsplash,基于CC0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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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新CEO先砍掉所有代码量和考勤的考核,转而用用户反馈和产品迭代速度作为核心指标,让团队把精力花在解决真实问题上。
那接手的新CEO陈宇森,如果也面临业绩压力,会不会不知不觉走上同样的路?毕竟组织惯性不是换个人就能扭转的。
阿里这次的态度很关键,公开定性并换人,说明高层意识到了组织文化对创新的压制。AI时代需要的是让人才有空间思考,不是让他们填表应付检查。
无招确实做出了产品层面的突破,比如CLI化和满意度提升,但管理手段和创造力之间的矛盾没解决。用考勤和代码量考核去驱动AI产品,就像用鞭子赶画家,跑得快但画不出好东西。
无招的437天,本质是用一种已过时的管理方式去追求AI时代的目标。钉钉的产品节奏快得惊人,但代价是团队被耗尽。阿里最后的公开换帅,不只是换一个人,是在宣告那种高压驱动的模式行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