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刷短视频叫「脑腐时间」，把沉迷的人叫「肉鸡」。可抖音早已不只是搞笑跳舞，商业访谈、历史纪录片、几小时深度内容都在。如果刷到的全是垃圾，问题也许不在平台，而在你停留的那几秒。

最近看到一些关于抖音和红果的讨论，挺有意思。

有人说，抖音已经成了垃圾信息聚集地，没什么可刷的了。有人把刷短视频叫作“脑腐时间”，把看红果短剧叫作“垃圾时间”。

还有人更直接，把沉迷短视频和短剧的普通人称为“肉鸡”。

我看到这些评价，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是：

抖音上那么多内容，为什么垃圾内容偏偏找上你？

这话可能有点冒犯，但我确实想问问。

今天的抖音，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以搞笑、跳舞、对口型为主的平台了。

你想看商业，有企业家访谈、经营案例和行业分析。想看历史，有学者讲历史，也有各种纪录片。科技、艺术、文学、自然科学，甚至几十分钟、几个小时的深度内容，都能找到。

当然，里面也有大量无聊、猎奇、低质的东西。

可问题是，哪个内容平台没有？

微信公众号里难道没有贩卖焦虑、故弄玄虚的文章？朋友圈里难道没有虚荣攀比、真假难辨的信息？

我自己就经常看到一些长文章，洋洋洒洒几千字，概念一个接一个，读完却发现，作者除了证明自己知道很多高级词汇，什么也没讲清楚。

难道因为它是文字，而且写得很长，就天然比一个三分钟的视频高级？

内容有没有价值，什么时候开始由长短来决定了？

更有意思的是，抖音还是一个高度个性化推荐的平台。

你在哪里停留，喜欢看什么，反复看什么，算法都会从你的行为里寻找线索。

当然，算法并不是一面完全客观的镜子。它也会利用人的好奇心、情绪和弱点，让一些本来没那么想看的东西不断出现在眼前。

但反过来说，如果你长期刷到的都是自己口中的垃圾，至少也该有一点好奇：为什么？

你看到的那一小块内容，真的能代表整个平台吗？

还是说，你只是把算法呈现给你的世界，误以为是整个世界？

这就像走进一家很大的书店，逛了半天，只在娱乐读物区转悠，出来以后告诉大家，这家书店全是垃圾，根本没有值得读的书。

多少有点奇怪吧。

前几天看到一篇分析红果短剧的长文，让我对这种现象有了更深的感受。

作者一开始对短剧相当不屑，觉得无非就是霸总爱上清洁工之类的东西，给普通人提供一点廉价的情绪满足。

他用了一个很形象、也很刺耳的词，叫“赛博低保”。

后来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发现身边几个创业者居然也在追短剧，而且追得津津有味。

其中有一部叫《持械入宋》，讲的是现代人穿越到宋朝，利用现代知识和技术改变那个时代。

作者自己也去看了。

这一看不要紧，突然发现短剧原来这么有内涵。

现代武器打古代军队，表面上是爽剧，往深了看，是技术代差。弹药用完了要制造武器，制造武器需要材料，材料受制于制度，制度又涉及组织和管理。

于是，一部穿越爽剧，在作者眼里逐渐变成了一场关于技术创新、资源整合、组织建设和社会改造的史诗级创业。

我读到这里，差点笑出来。

倒不是觉得他的分析没有道理。一个创业者从穿越剧里看出组织能力和商业逻辑，完全可能，也挺有意思。

我只是好奇：

怎么同样是看爽剧，普通人看的是多巴胺，创业者看的就是认知升维了？

普通人看霸总逆袭，获得一点现实生活中难以得到的满足，被称为“赛博低保”。

创业者看现代人拿着枪打古代军队，获得技术碾压带来的快感，就成了“史诗级创业”。

难道一部剧的价值，还得看观众的职业和社会身份？

当然，你可以说创业者从中看出了更多东西。

没问题。

而且我相信，有些创业者确实能从中看出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一个长期经营企业的人，对资源、组织、制度和技术变革有更敏锐的感受，看剧时自然也会带入自己的经验。

这是真本事，没必要否认。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有能力和认知上的差异。有些人读得更多、想得更深、判断更准，能够从同一件事情里获得更多信息。

我不仅承认这种差异，也尊重真正有本事的人。

但问题是：

你比别人看得深，不代表别人就必须按照你的深度生活。

你从短剧里看出了一套商业逻辑，这是你的收获。

别人从短剧里获得了两个小时的快乐，也是别人的收获。

两种收获当然可能有不同的长期价值，但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贬低后者，来证明前者的高明？

一个人有本事看得比别人深，没必要非得站得比别人高。

说到这里，我倒想问那些确实很有见识的人一句：

你既然能从短剧里看出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偏偏看不见普通人只是想快乐一下？

理解商业系统是一种能力，理解人也是一种能力。

前者很强，不代表后者就一定强。

我觉得这恰恰是很多聪明人容易忽略的地方。

他们习惯了分析、拆解、判断，习惯了从任何事情里寻找规律、价值和启发。

这当然是优点。

但如果把这种习惯变成要求所有人的标准，就有点过了。

看电影，要看出人性。读小说，要读出哲学。出去旅游，要获得认知。连看个电视剧，都恨不得总结出三条人生启示。

好像人生的每一分钟，都得拿去换点什么。

如果一件事不能提高认知、积累知识、创造价值，那就是浪费生命。

可人为什么不能单纯地快乐一下呢？

一个人工作了一整天，回家躺在沙发上，刷半个小时搞笑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请问，他做错了什么？

他不需要先证明自己今天工作很辛苦，才有资格放松。也不需要从搞笑视频里学到什么，才配享受这半个小时。

娱乐从来不低俗，假装崇高才低俗。

当然，这句话不是说所有娱乐内容都值得赞美。

确实有些内容粗制滥造，甚至靠恶意、欺骗和伤害别人来博取流量，这些东西当然应该批评。

我说的是，娱乐本身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真正让我反感的，是有些人明明也在享受娱乐带来的快感，却非得给自己的消遣披上一件“学习”“成长”“认知升维”的外衣。

仿佛只有这样，快乐才显得体面。

而别人只是单纯图一乐，就成了缺乏自制力、没有追求、被算法喂养的低级人群。

说到底，大家都在娱乐。

只不过有些人承认自己在娱乐，有些人非要证明自己是在进步。

后者还要顺便教育一下前者。

这才是我觉得最没意思的地方。

当然，说到这里，一定有人反驳我。

娱乐没问题，但抖音不一样啊。

它有算法。

它知道你喜欢什么，知道怎样刺激你的情绪，知道怎样让你看完一个还想看下一个。

你本来只打算刷十分钟，结果一个小时过去了。

这难道不是在放大人性的弱点吗？

是的。

而且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严肃讨论的问题。

推荐算法、无限下滑、即时反馈，这些机制确实可能让人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观看时间。

有些内容为了争夺注意力，刻意制造冲突、煽动情绪、放大焦虑。还有一些创作者，把标题做得越来越刺激，把内容切得越来越碎，只为了让用户多停留几秒。

当平台把用户时长当成重要的商业指标时，用户花掉的时间和平台获得的收益之间，确实可能出现利益冲突。

尤其是未成年人，自控能力还在发展，更需要保护。

这些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没必要替抖音遮掩。

但我想说的是：

批评一种技术的商业机制，和鄙视使用这种技术的人，是两回事。

可乐利用人对甜味的偏好，薯片利用人对油脂和盐分的偏好，游戏通过奖励机制让人不断投入，电商用各种促销设计刺激消费。

现代商业有太多产品，都在研究人的欲望。

我们当然可以讨论这些产品是否过度利用了人性的弱点，是否应该受到约束。

但一个人周末喝杯奶茶、吃顿炸鸡，我们通常不会因此认定他是个低级的人。

为什么到了短视频这里，讨论就很容易从技术风险，变成对人的审判？

而且，算法对人的影响，也没有一些人说得那么绝对。

有人用抖音学习做菜、修车、摄影，有人关注自己喜欢的学者和创作者，也有人主动搜索商业知识和行业信息。

当然，算法未必总能按照你的意愿推荐内容。你也不可能完全控制它。

但人并不是只能被动接受推荐。

你可以搜索、关注、筛选，也可以设置使用时间，甚至干脆卸载。

平台有平台的责任，个人也有个人的选择。

我们既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推给用户，也没必要把用户描述成毫无自主能力的木偶。

更何况，人也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人今天看了两个小时短剧，不代表他明天就不会认真读书。

一个人喜欢看搞笑视频，不代表他没有独立思考能力。

一个人工作时非常理性，回家以后喜欢看点无脑爽剧，也不是什么人格分裂。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

我们既有追求知识、创造价值的一面，也有贪图安逸、寻求刺激的一面。

有时候想理解世界，有时候只想暂时忘掉世界。

这有什么奇怪的？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有些人在讨论算法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把人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能够驾驭技术、保持清醒、不断提升自己的聪明人。

另一类是被算法操纵、沉迷低级娱乐、没有自控能力的普通人。

前者是主人，后者是奴隶。

那篇文章甚至直接用了 Master 和 Slave 这样的说法。

我不知道作者是不是有意如此，但这种表达背后的优越感，确实让我很不舒服。

你可以认为算法很危险，可以选择卸载抖音，可以严格控制自己的使用时间。

这些都很好。

但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贬低那些还在使用它的人，来证明自己的清醒呢？

一个人能够抵御某种诱惑，当然值得肯定。

可这不意味着他就比别人高贵。

更不意味着他已经掌握了关于生活的绝对真理。

其实，回头看看历史，这种事情也不新鲜。

通俗小说流行的时候，有人担心它败坏风气。武侠小说流行的时候，有人认为它让年轻人不务正业。电视普及以后，有人担心整整一代人会失去思考能力。电子游戏兴起，又被贴上了“电子海洛因”的标签。

现在轮到了短视频和短剧。

当然，每一代新媒介都有自己的问题，不能因为历史上有人批评过电视，就认为今天对算法的担忧一定是错的。

但有一种心态，似乎始终没有改变。

总有人习惯把自己不喜欢、不理解的大众娱乐，视为社会正在堕落的证据。

尤其当一种娱乐方式受到大量普通人欢迎的时候，这种判断往往来得更加猛烈。

因为它太容易制造一种心理满足了。

别人都在沉迷，只有我保持清醒。

别人都在浪费时间，只有我追求成长。

别人都被算法控制了，只有我看透了真相。

这种感觉，恐怕也挺让人上瘾的。

说起来，沉迷于证明自己比别人清醒，难道就不是另一种精神上的多巴胺吗？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有自己的审美、偏好和生活原则，是好事。

有人喜欢读书，有人喜欢看电影，有人喜欢打游戏，有人喜欢刷抖音。

这些选择当然会产生不同的结果。

如果一个人长期沉迷短视频，影响了睡眠、工作和生活，我也不会说这没有问题。

快乐有价值，但快乐并不意味着没有代价。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一个人是否能够自主安排自己的生活，是否知道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

而不是简单地拿他喜欢什么娱乐，来判断他属于哪个层次。

我见过一些人，知识很多，逻辑很强，讲起商业、社会和历史来头头是道。

他们可能真的比大多数人更聪明、更自律，也取得了更大的成就。

我不认为这些差异需要被抹平。

恰恰相反，我们应该尊重能力，尊重知识，尊重那些通过长期努力获得真本事的人。

但我始终觉得：

能力上的高低，不等于人格上的贵贱。

一个创业者可能比普通人更懂商业，但未必比一个普通工人更懂家庭生活，也未必比一个退休老人更懂得享受当下。

即使他在很多方面都很优秀，也不能由此推导出他的生活方式就是所有人的标准。

一个真正有见识的人，应该知道自己看见的世界只是世界的一部分。

他可以坚持自己的判断，但也应该承认，别人可能有不同的需求、不同的处境、不同的快乐。

他可以批评商业平台对人性的利用，但不必因此否定使用平台的人。

他甚至可以觉得某部短剧非常无聊，但不需要顺手把喜欢这部剧的人也贬低一遍。

说到底，我并不是想证明抖音有多好。

抖音当然有问题。算法可能让人沉迷，低质内容确实存在，平台对用户注意力的争夺也值得警惕。

这些都可以讨论，而且应该讨论。

但平台有问题，不代表平台上的内容都是垃圾。内容有高低，不代表喜欢不同内容的人就有高低。

我也不认为所有娱乐都值得鼓励，更不认为一个人可以不考虑任何代价地放纵自己。

只是觉得，我们不能因为自己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就认为其他选择都需要接受审判。

你可以不刷抖音。

可以不看红果。

可以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读书、学习、锻炼、思考。

这很好，我也尊重。

但如果你因此觉得自己比那些刷短视频的人高明，甚至把他们称为“肉鸡”，那我倒觉得，你可能还有一件事需要学习。

就是尊重别人。

娱乐从来不低俗，假装崇高才低俗。

承认自己需要快乐，没什么可羞耻的。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一边享受着娱乐，一边非要把自己的消遣包装成崇高的事业，再把别人的快乐贬低成垃圾。

一个人有多大本事，决定了他能把世界看得多深。

但他能不能尊重那些与自己不同的人，决定了他能不能容得下一个更大的世界。

警惕算法对人的操纵，是一种清醒。

但别把不刷抖音，当成一种优越感。

毕竟，算法可能困住一个人的注意力，而傲慢，也可能困住一个人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