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曼被解雇前夕，OpenAI首席科学家提交70页机密备忘录，第一条指控就是“撒谎”。本文基于《纽约客》普利策奖得主的深度调查，揭秘奥特曼如何从理想主义守护者转变为权力玩家：安全团队被解散、对国会说一套私下做一套、董事会不知情的ChipCo计划。

本文来源于《纽约客》杂志，作者Ronan Farrow曾获得普利策奖和乔治·波尔克奖。这篇特稿揭示了OpenAI掌门人Sam Altman面临的信任危机——他承诺会成为人工智能的可靠守护者，但他的部分同事认为，他并不值得信任，用其中一人的话来说，不配”手握决策按钮”。

2023年秋，OpenAI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弗（Ilya Sutskever）向董事会其他三名成员发送了约七十页的机密备忘录。这些材料中包含用手机拍摄的Slack聊天记录、人力资源文件及相关说明文字——显然是为了避免在公司设备上留下痕迹。

备忘录中指控奥特曼向高管和董事歪曲事实，并在内部安全规程上欺骗他们。其中一份关于奥特曼的备忘录开头列有一个标题为”山姆一贯表现出……”的清单，第一条便是”撒谎”。

苏茨克弗当时对另一位董事表示：”我认为山姆不该是那个手握决策按钮的人。”

01 从”拯救世界”到”流亡政府”

OpenAI的创立初衷与众不同。包括奥特曼、苏茨克弗、布罗克曼和马斯克在内的创始人宣称，人工智能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也最具潜在危险的发明。公司以非营利形式成立，董事会有义务将人类安全置于公司成功乃至生存之上。

但2023年11月的那个周末，一切都改变了。

奥特曼被解雇当天，飞回了他位于旧金山、价值2700万美元的豪宅，在此搭建了所谓的”流亡政府”。爱彼迎联合创始人布莱恩·切斯基、危机公关经理克里斯·莱汉等人加入其中，有时每天通过视频和电话商议数小时。奥特曼管理团队的部分成员在宅邸走廊里安营扎寨，律师们则在他卧室旁的家庭办公室办公。

失眠时，奥特曼会穿着睡衣在他们身边踱步。他将被解雇后的这段日子形容为”一场诡异的神游状态”。

02 五天的权力游戏

在董事会保持沉默的情况下，奥特曼的顾问团队为他的复职造势。

Thrive资本的施压：解雇事件发生数小时内，Thrive便暂停了原定投资，并表示只有奥特曼复职，交易才会完成，员工才能获得股权兑现。

微软的介入：微软很快宣布，将为奥特曼及所有离开OpenAI的员工设立一个竞争项目。萨提亚·纳德拉与奥特曼密切协调，两人商议声明措辞。

员工的威胁：公司内部流传着一封要求奥特曼复职的公开信，最终，大多数OpenAI员工威胁要随奥特曼一同离职。

被解雇不到五天，奥特曼便官复原职。如今员工将这一事件称为”小插曲”（The Blip）——取自漫威电影中角色凭空消失又完好归来、世界却因他们的缺席发生巨变的情节。

但离职董事作为退出条件，要求对针对奥特曼的指控展开调查，包括他挑拨高管关系、隐瞒财务关联等。

03 “撒谎”的指控

苏茨克弗的备忘录（硅谷同行间流传，部分圈子里直接称为”伊利亚备忘录”）罗列了一系列所谓的欺骗和操纵行为：

• 奥特曼据称向两人提供同一职位
• 就直播人选讲述矛盾说辞
• 在安全要求上撒谎

达里奥·阿莫迪的记录：Anthropic创始人（OpenAI前员工）在两百多页的内部记录中写道：”OpenAI的问题就是山姆本人”，”他的话几乎肯定是胡扯”。

2022年12月董事会事件：奥特曼向董事保证，即将推出的GPT-4模型多项功能已通过安全小组审批。但董事托纳要求查看文件，却发现最具争议的两项功能——允许用户”微调”模型完成特定任务、将模型部署为个人助理——并未获批。

奥特曼在数小时的董事会汇报中，从未提及微软未完成必要安全审查，就在印度发布了ChatGPT早期版本。

04 从理想主义到商业现实

OpenAI的初心：创始人承诺不重速度轻安全，公司章程将造福人类定为法定义务。如果人工智能成为史上最强大的技术，那么单独掌控它的人将获得独一无二的权力——创始人称之为”通用人工智能独裁”。

但承诺逐渐被稀释：

• 2019年：OpenAI与微软谈判十亿美元投资时，阿莫迪发现新增条款赋予微软阻止OpenAI任何合并的权力，”章程80%的内容被背叛了”
• 2023年：”超级对齐团队”被承诺获得”公司已获取算力的20%”（价值或超10亿美元），但实际资源仅占公司算力的1%至2%
• 2024年：OpenAI”资本重组”为营利性实体，原本的非营利机构仅持有公司26%股份

对安全的轻视：GPT-4发布后，对齐团队负责人扬·莱克给董事们发邮件：”OpenAI已偏离使命，我们将产品和收益置于一切之上，其次是人工智能能力、研究与规模化，对齐与安全排在最后”。

05 调查与”开脱”

OpenAI聘请知名律所威尔默黑尔负责审查，该律所曾主导安然和世通公司的内部调查。

但六名接近调查的人士称，此次调查似乎旨在限制透明度。调查人员最初未联系公司重要人物，只关注董事会风波期间的狭隘事件，不关注奥特曼诚信问题的历史。

2024年3月，OpenAI宣布为奥特曼开脱，却未发布报告，仅在官网发布约800字内容，承认”信任破裂”。

调查知情人士称，未发布报告是因为根本没有书面报告，调查结果仅以口头简报形式告知新董事萨默斯和泰勒。

06 华盛顿的游说游戏

公开场合：2023年在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作证时，奥特曼提议设立新联邦机构监督先进人工智能模型。他说：”这项技术一旦出错，后果会很严重。”

私下操作：

• 2022至2023年，OpenAI成功游说削弱欧盟一项对大型人工智能公司加强监管的法案
• 2024年，加利福尼亚州议会提出要求对人工智能模型进行安全测试的法案，OpenAI公开反对
• 投资者康威游说包括南希·佩洛西、加文·纽森在内的加州政治领导人否决该法案

政治转向：奥特曼长期支持民主党，2016年称特朗普是”美国前所未有的威胁”。但特朗普胜选后，他向其就职基金捐款100万美元，并改变了看法。

07 中东的野心

奥特曼最初的目标是沙特阿拉伯。2016年，他在旧金山费尔蒙特酒店的一场晚宴上，首次会见了沙特王储萨勒曼。此后奥特曼便称这位王储为”朋友”。

2018年9月，奥特曼加入了本·萨勒曼计划在沙漠中建造的”未来城市”尼奥姆的顾问委员会。

ChipCo计划：奥特曼曾悄悄为一项计划招募新人才——由海湾国家提供数百亿美元，用于建造巨型芯片制造厂和数据中心，部分设施将落户中东。

一位董事会成员称：”据我了解，整件事董事会完全不知情。

特朗普时代：2025年，奥特曼与特朗普进行了一场25分钟的通话，双方讨论宣布推出ChipCo的一个版本。特朗普上任第二天，奥特曼在罗斯福室宣布成立”星门”项目——一项规模达5000亿美元的合资企业。

一名董事告诉我们：”他不受真相约束，身上有两种极少并存的特质：一是极度渴望取悦他人，在任何交流中都想被喜欢；二是近乎反社会般无视欺骗他人的后果。

这名董事并非唯一主动用”反社会”一词的人。奥特曼在YC首批同期学员中的亚伦·施瓦茨（2013年自杀身亡）去世前不久，对多名朋友表达对奥特曼的担忧：”你要明白，山姆永远不值得信任，他是反社会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名前员工回忆他说：”我不在乎钱，我更在乎权力。

08 我们能否信任他？

奥特曼常被满怀敬畏或怀疑地称为其世代最顶尖的推销员。他最大的优势始终是，能说服不同群体相信，他想要的与他们需要的是同一件事。

他使出了其他融资者从未精通的一招：用末日论调描述通用人工智能如何毁灭人类——并因此论证，唯有他才应该主导其研发。

让聊天机器人变得危险的特性，并非全是漏洞；其中一些是系统构建过程中的副产品。

2023年，就在被解雇前不久，奥特曼提出，即便存在风险，一定程度的不实信息也能带来优势：”如果简单粗暴地要求’绝不说任何没有百分百把握的话’，模型确实能做到，但那样就失去了人们喜爱的那种魔力。”

在OpenAI创立之初的所有承诺中，最核心的无疑是安全研发人工智能的誓言。但如今这类担忧在硅谷和华盛顿常被嘲讽。

OpenAI已解散多个专注安全的团队。超对齐团队解散后，其负责人苏茨克维与莱克双双辞职。

生命未来研究所对各大人工智能公司的”生存安全”进行评级；在最新报告中，OpenAI获得F级。

奥特曼说：”我的理念和很多传统人工智能安全领域不太合拍。”他坚称自己仍将这些问题放在优先位置，但被问及具体措施时却含糊其辞：”我们仍会开展安全项目，或者至少是与安全相关的项目

这或许正是问题所在——当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技术掌握在一个人手中时，我们是否应该要求更高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