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ff Dean 离开谷歌的那一天
谷歌AI核心科学家Jeff Dean离职创业,引发市场巨震,单日市值蒸发1800亿美元。这场人事变动背后,是AI行业从科研探索全面转向商业交付的缩影。当顶尖人才选择出走,大公司如何应对权力与创新的博弈?本文深度解析这场体面分手背后的行业逻辑。

8 月 5 日上午,硅谷还没完全醒来。
Pichai 的 X 账号先发出一条帖子:Demis Hassabis 将出任 Google DeepMind 董事长兼 Alphabet 首席科学家,Koray Kavukcuoglu 升任 DeepMind 高级副总裁。

两分钟后,Hassabis 转发确认。字里行间满是激情:“我一生都在致力于实现 AGI,而现在,我觉得它已触手可及。”

紧接着,Jeff Dean 发了一条长帖。27 年,从搜索基础设施到 TensorFlow 到 TPU,他回顾了自己的谷歌生涯,然后宣布了一个消息:他要走了。

和他一起走的,还有 Sanjay Ghemawat、Oriol Vinyals 和 Quoc Le。四个人要创办一家叫 Discovery Loop 的新公司。
最后,Pichai 又发了一条帖子。感谢 Jeff Dean 27 年的贡献,称他 “无可比拟”。

四条帖子,前后脚发出,间隔很短。
谷歌想讲的故事很清楚:一切尽在掌握。一个升了,一个去创业了,我们还投了钱。好聚好散,体面收场。
但资本市场没给这个面子。
开盘后 Alphabet 股价一路跳水,盘中最大跌幅超过 5.5%,单日蒸发 1800 亿美元。收跌 4.03%,报 362.43 美元。

1800 亿美元。这是市场给 Jeff Dean 的离职定价。
这个数字比任何分析都更说明一个事实:在 AI 这个行业,一个人的离开,可以让一家万亿级公司抖三抖。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谁走了,而是为什么走。
答案可能不在谷歌,而在整个行业。
27 年:一个人的谷歌史
要理解这件事的分量,你得先知道 Jeff Dean 是谁。
1999 年加入谷歌,是最早的一批员工。那时候谷歌还在租办公室,员工几十人,搜索还是个新鲜事物。

接下来的二十多年,Jeff Dean 几乎参与了谷歌所有最重要的技术底座。
早期,他和 Sanjay Ghemawat 一起搞出了 MapReduce、BigTable、Google File System。这些名字你可能不熟,但你每天上网用的服务“搜索、邮箱、视频”,背后都跑在这些技术上。
可以说,没有这两个人,就没有今天大规模数据处理的整个行业基础。
后来 AI 起来了,Jeff Dean 又成了谷歌机器学习战略的重要推手。
2011 年,他推动成立 Google Brain,把大规模计算和深度学习绑在一起。再后来,TensorFlow 成了全球最重要的机器学习框架之一。
定制 AI 加速芯片 TPU 的路线,也是他较早推动的。
谷歌内部有很多关于他的段子。
“Jeff Dean 写代码的速度比你阅读代码的速度还快。”
“Jeff Dean 的编译器从不报错 —— 如果报错了,那一定是编译器自己有问题。”
“Jeff Dean 的键盘只有两个键:0 和 1。”
这些冷笑话背后,是一个工程师在公司内部的神化地位。他不是普通的高管,他是谷歌工程文化的象征。是那种 “只要他还在,你就觉得技术底子还在” 的定海神针。
所以你就能理解,为什么他一走,市场反应这么大。
这不是走了一个高管。这是走了一个时代。
但更值得玩味的是,他不是被赶走的,不是被挖走的。是他自己选择走的。
而且走得极其体面,Alphabet 是他新公司的创始投资者,谷歌提供云服务和算力,双方还会合作研究。
你甚至可以说,是谷歌 “送” 他走的。
为什么?
因为留不住了。
为什么留不住:科学家不再当家
表面上看,这是人才流失。往深了看,这是权力结构的变迁。
从 “双核心” 到 “单轴线”
2023 年 4 月,Pichai 做了一个大动作:把 Google Brain 和 DeepMind 合并,成立 Google DeepMind。

Hassabis 当 CEO,Jeff Dean 当首席科学家。两个世界级 AI 团队的掌门人,一个管日常,一个管研究,都向 Pichai 汇报。

那是 “科学家共治” 的巅峰。
当时的逻辑很简单:AI 竞争太激烈了,不能内耗,要把最聪明的人聚在一起,集中力量搞 AGI。
三年后,格局完全变了。
Hassabis 交出日常运营权,转任董事长兼 Alphabet 首席科学家。
头衔听着升了,但据路透社援引 Alphabet 官方说明,他在新职位上直接下属很少。
Jeff Dean 直接走了。
接任的 Koray Kavukcuoglu,不用 CEO 这个头衔,而是以高级副总裁的身份,直接向 Pichai 汇报。

注意这个细节:头衔降级了,汇报线升级了。
以前 Hassabis 是 DeepMind CEO,管一个独立王国。
现在 Kavukcuoglu 是 SVP,是 Pichai 手下的一个业务线负责人。
研究、模型、应用、商业化,全部塞进同一条责任链里。
说白了就是:科学家们,往后站站。CEO 要直接管了。
2023 年的 Hassabis—Dean 双核心,正式终结。2026 年的 Pichai—Kavukcuoglu 单轴线,正式形成。
科学判断被上移到战略层:你可以提建议,可以做长期研究,但日常的事,别管了。
“发布节奏、成本控制、产品采用率、商业化进度”这些事,交给职业化的运营体系来管。
不是谷歌一家的事
你以为这是谷歌的问题?看看国内。
阿里,今年上半年连续调整:先是成立 Alibaba Token Hub,然后升级通义大模型事业部,再后来合并为 Token Foundry。模型和应用团队,全部由 CEO 吴泳铭直管。
原来的通义负责人周靖人呢?转任集团首席科学家,牵头 AI 未来研究院。
你品品,是不是和谷歌一模一样?
长期研究的空间给你保留着,但模型、应用、商业化这些要出结果的事,CEO 亲自抓。
百度也是一样。
2025 年 11 月新设基础模型研发部和应用模型研发部,两个部门都直接向李彦宏汇报。
王海峰继续担任 CTO 和研究院院长,但大模型的核心研发,从技术中台拆出来了,直达 CEO。
为什么中外大厂都在做同一件事?
因为阶段变了。
钱烧到这个份上,科学家说了不算
Alphabet 今年二季度的财报,很说明问题。
收入1198亿美元,增长24%。Google Cloud收入248亿美元,增长82%,营业利润88亿美元,是上年同期的三倍多。Gemini 月活9.5亿。看起来一片大好。
但看另一面:资本开支 449 亿美元,经营现金流 391 亿美元。单季自由现金流负 59 亿美元。

这是非常罕见的。
公司把全年资本开支指引上调到了 1950 亿到 2050 亿美元。Google Cloud 的积压合同已经达到 5140 亿美元。
两千亿美元。什么概念?很多国家一年的 GDP 都没这么多。
当投入是千亿级的时候,一个问题就变得无法回避了:什么时候回本?
研究者的时间尺度是 “年” 甚至 “十年”; 我花五年探索一个方向,成了就改变世界,不成也正常。
但资本的时间尺度是 “季度”:这个季度投入多少,下个季度收入多少,ROI 是多少。
这两种尺度,在 AI 早期烧钱阶段,可以共存。反正大家都在烧,谁也别笑话谁。
但当烧到两千亿这个量级,天平必然向后者倾斜。
你可以做长期研究,但你得解释清楚:这钱花得值不值?什么时候能看到回报?
而一旦开始算 ROI,科学家就说了不算了。因为ROI是CEO的语言,是CFO的语言,不是研究者的语言。
“科学家说了算” 的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不是谁的错。是行业长大了。
他们为什么走:要的不是钱,是控制权
讲完了大公司为什么收缩权力,再来讲科学家为什么走。
这不是单方面的 “被挤走”。这是一场双向选择:大公司要速度要交付,科学家要自由度要控制权,两边都觉得,可能分开更好。
“大型组织的惯性”
Oriol Vinyals 对离开的解释很体面:“大型组织总会积累强大的惯性,而我们需要极端聚焦,去造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
翻译成人话就是:大公司太慢了,太钝了,我等不起。
具体慢在哪?
审批链条长。一个研究项目从立项到拿到资源,安全审查、合规审查、伦理审查,一道一道过。
跨部门协调成本高。你要用算力,得跟云团队谈;你要数据,得跟产品团队谈;你想发篇论文,得先过公关和法务。
研究节奏永远给产品让路。本来你想花半年探索一个新方向,结果产品团队说下个季度要发版,你得先把模型性能提上去。探索性研究?等忙完这阵再说。
Jeff Dean 这个级别的人,按理说应该有足够的自由度。但连他都选择走了,说明问题不是个别的,是系统性的。
当一家公司有十几万员工,当 AI 业务的重要性高到 CEO 亲自盯,当每一个决策都要考虑对股价的影响,惯性就是不可避免的。
三样东西,大公司给不了
有人可能会问:谷歌给不起钱吗?为什么不去 OpenAI 或者 Anthropic,非要自己创业?
答案是:他们要的东西,钱买不到。
三样东西:
第一,绝对控制权。
在大公司,你的研究方向再重要,也得服从公司整体战略。
老板说今年重点是编程,你就得先搞编程。创业了,你就是自己的老板,想搞什么搞什么,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第二,创始人级的回报。
在谷歌,Jeff Dean 的薪酬包肯定是顶级的,但再顶级也是打工人的天花板。
创业成功了,回报是几十倍、上百倍 —— 而且是你自己创造的价值,你拿大头。
第三,研究节奏自主权。
不用为季度发布让路,不用为了产品上线砍研究项目,可以做五年甚至十年的长期探索。
这三样加起来,就是一个词:自主权。
对于已经功成名就、不缺钱的顶尖科学家来说,钱的边际效用已经很低了。
他们追求的是更本质的东西:我能不能定义下一个时代?
而定义下一个时代的前提,是你得说了算。
下一个战场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他们看到了下一个战场,而大公司还在卷上一个战场。
Hassabis 去 Isomorphic Labs 搞 AI 制药,Jeff Dean 搞自动化科学发现。看起来方向不同,内核是一致的。
他们都瞄准了同一件事:用 AI 重写科学发现的范式。
Discovery Loop 想做的,是一个能自动化完成 “提出假设→设计实验→调用算力实施→评估结果→迭代改进” 完整闭环的系统。
新公司注册为特拉华州公益公司,目标是用 AI 自动完成机器学习、科学与工程中的完整实验循环。

机器学习的实验对象本身就是代码和算力,最容易先完成闭环。然后再向芯片设计、药物研发、清洁能源这些领域扩展。
这是什么概念?
当 AI 开始参与改进制造 AI 的方法,这就是传说中的递归自我改进。
一旦这条闭环打通,科研的速度将不再受限于人类的大脑和精力,而是呈指数级增长。
Hassabis 在卸任信里说:“我一生都在致力于实现 AGI,而现在,我觉得它已触手可及。”
这句话很有意思。AGI 触手可及了,所以他要去做 AGI 之后的事了。
当大公司还在卷模型跑分、卷编程能力、卷 Agent 效果的时候,最顶尖的那些大脑,已经去卷 “科学发现本身” 了。
这不是降维打击。这是升维。
谷歌还行不行
每次有大公司人才流失,总会有人喊 “完了完了”。这次也不例外。
但真实情况,要复杂得多。
下限很高,上限承压
先说结论:谷歌 AI 不会完。那种 “谷歌完蛋了” 的说法,太情绪化了。
谷歌的下限非常高。它拥有 AI 行业最完整的全栈体系:
芯片层有 TPU,经过多代迭代,是除了英伟达之外最成熟的 AI 加速芯片路线之一。
云基础设施层有 Google Cloud,增速 82%,积压合同 5140 亿美元。
模型层有 Gemini,虽然近期在编程和 Agent 赛道有争议,但综合能力仍是第一梯队。
应用和分发层更不用说了:“搜索、Android、Chrome、YouTube”,9.5 亿 Gemini 月活,分发能力无人能及。
这套全栈体系,是谷歌的护城河。别人想追,不是一两年能追上的。
但上限确实在承压。
什么是上限?
就是下一个突破性技术、下一个范式级创新、下一个 “Transformer”,还会不会诞生在谷歌内部。
你想想,Transformer 是 2017 年在谷歌诞生的。那时候谷歌是 AI 研究的圣地,最顶尖的人都想去谷歌。
现在呢?
Transformer 的核心作者,走了不少。Noam Shazeer 去了 OpenAI,Jeff Dean 走了,Vinyals 走了。
Gemini 的三名技术联席负责人,全部离开了原岗位。
据报道,Discovery Loop 的方向:“自动化科学发现”,和谷歌内部已有的 Co-Scientist、AlphaEvolve 项目存在重叠。
四个人选择离开去创业,说明他们认为,这个方向要做成,在公司外比在公司内更合适。
如果最有能力定义下一代技术的人,更倾向于在公司外获得控制权,那么大公司内部可能会逐渐变成一个规模化成熟研究的机器,而不是产生新方向的首选组织。
投资和云合作可以缓冲一次友好离职,但不能无限复制。
每走一个 Jeff Dean 级别的人,上限就低一截。
“友好离职” 的得与失
这次的离职模式很有意思。
Alphabet 投钱,谷歌供算力,双方合作研究。
人走了,但关系还在。
这是一种更聪明的做法。
高风险、长周期的探索放到公司外去做,让创始人股权和自主权去驱动。大公司不再承担全部组织成本,却能分享上行收益。
Hassabis 继续领导的 Isomorphic Labs,也是类似的思路:AI 制药这种长周期的方向,放在独立子公司运作,比放在 DeepMind 内部更灵活。
这有点像企业创投的思路:内部孵化不出来的,就在外部投,用资本连接。
但问题是,这种模式能持续吗?
如果每一个有野心的顶尖研究者,都选择出去创业,然后老东家投钱:那大公司最终会变成什么?一个资金和算力的供应商?
这可能是谷歌面临的长期风险。今天你可以投资 Discovery Loop,明天呢?后天呢?
当最聪明的大脑都选择在公司外定义未来,公司本身的位置,就需要重新思考了。
体面分手的背后
回到 8 月 5 日那个上午。
四条帖子,前后脚,精心编排,全员体面。
Pichai 的感谢很真诚,Hassabis 的信很激情,Jeff Dean 的离职宣言像在开启一段新冒险。
没有人说坏话,没有人撕破脸。硅谷式的体面,做到了极致。
但体面的表象下,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那个科学家可以在大公司里自由探索、说了算的时代,结束了。
AI 从科研探索期,全面进入了商业交付期。速度就是一切,收入就是一切,ROI 就是一切。
这不是谁的错。每一个技术行业,从电力到互联网,都经历过类似的阶段:“从发明家主导,到企业家主导。”
但有意思的是,那些最聪明的大脑,并没有消失。
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去做更大的事了。
Hassabis 去搞 AI 制药,Jeff Dean 去搞自动化科学发现。他们都离开了日常的产品竞争,去了更上游、更基础、更长期的地方。
也许再过五年回头看,我们会发现,2026 年 8 月的这场人事地震,不是谷歌的衰落,而是 AI 行业的一次升级。
大公司负责把 AI 变成产品,变成收入,变成每个人都能用的工具。
而那些最聪明的大脑,负责去定义下一个时代。
据报道,Jeff Dean 在谷歌的最后一天,是 8 月 6 日。
27 年前,他加入一家几十人的小公司,一起把它变成了万亿帝国。
27 年后,他选择离开,重新出发,去做下一件大事。
最好的,尚在后头。

编辑:前沿在线 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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