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能做一个团队的事,组织该怎么变?
Elena Verna 在 Lenny and Friends Summit 上讲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越来越多资深管理者主动放弃头衔,成为“高影响力的个人贡献者”(HI-IC)。当一个人就能做完一个团队的事,组织该怎么变?

最近刷到一个视频,是 Elena Verna 在 Lenny and Friends Summit 上的一段演讲,标题叫“The rise of HI-ICs: Why senior leaders are giving up their titles”。
说实话,标题里的“giving up their titles”让我多停了两秒。我们这个圈子里,多少人把头衔当成职业价值的度量衡,多少人在 LinkedIn 上的那行字斟酌了半天,多少人在换工作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确认 title 有没有往上走——而这个演讲说的是,有人在主动放弃这件事,而且说这是她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Elena Verna 的背景不是初出茅庐,她曾经在 SurveyMonkey、Miro、Reforge 领导过增长团队,手下带过几百号人,是那种在 growth 领域被反复引用的名字。而现在,她是 Lovable 的一名 Individual Contributor(个人贡献者),没有直接汇报的下属,自己做东西,自己对结果负责。
我把整个演讲听了两遍,然后把里面让我停下来反复想的地方都标了出来。不是因为这些观点多新鲜,而是因为它们触碰了一个我觉得很多人都绕着走的问题:我们这二十年爬的那把梯子,顶上究竟是什么?那个“更多直接汇报、更大团队、更高头衔”的目标,是我们真正想要的,还是一个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审视过就默认接受了的剧本?
Elena 的演讲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但我更想借这个机会把她说的东西和我自己的一些判断放在一起聊——关于职业路径、关于 AI 对组织的影响、关于那套我们以为是事实但其实只是历史产物的晋升逻辑。
晋升的底层逻辑,正在断裂
Elena 在演讲里说了一个她到现在还耿耿于怀的故事。十五年前,她去 Netflix 面试,被拒掉了,理由是她管过的人太少。她说她是 Netflix 的终身订阅用户,但这件事她一直放不下——不是因为气,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逻辑从来就不对。凭什么你的影响力大小,要用你管了多少人来衡量?
这套逻辑的形成有它的历史背景。过去几十年,个人能做的事情是有硬边界的——你一个人能写多少代码,能做多少设计,能跑多少数据,都是有上限的,而且这个上限相对稳定。
在这个前提下,你想放大影响力,唯一可靠的方式就是让更多人按你的思路做事,于是 headcount(人员规模)自然成了影响力的代理指标。职业路径也顺着这个逻辑长出来:IC → 经理 → 总监 → VP,每一级都要靠多管几个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薪资跟着走,地位跟着走,整套系统都建立在这个等式上面。
Elena 说,这个等式正在断裂。而她用来描述这个新世界的概念,叫做 HI-IC(High Impact Individual Contributor,高影响力个人贡献者)。她特意强调,这不是“没有下属的资深员工”,那只是字面上的描述,远远不够准确。她说的 HI-IC,是一个人能够独立发现问题、做出决策、跨越所有需要的职能去执行,把东西做出来,然后对结果负责,并在此基础上持续迭代。
这件事,放在五到十年前,是需要一整个团队的 charter 来承载的——你需要 PM 定义问题,设计师出方案,工程师实现,数据分析师跑结论,然后再循环。
现在,这件事可以压缩到一个人身上。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想了很久。
她不是在说 IC 比管理者“更高级”,也不是在说管理没有价值——她是在说,之前我们以为个人的执行边界是一个硬约束,所以才把“管人”当成放大影响力的唯一出路。但如果这个约束本身在松动,整套建立在它之上的晋升逻辑就失去了原来的合理性。
这不是一个关于职位高低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游戏规则变了”的问题。
AI 是”平均水平的智能”,但这已经足够了
Elena 用了一个表达,我觉得既务实又有点冒险——她说她把 AI 理解为“average intelligence”(平均水平的智能)。一个平均水平的工程师、一个平均水平的设计师、一个平均水平的分析师,随时待在你的指尖。然后她补了一句:说实话,这有时候比我带过的某些团队成员还靠谱。这句话在现场肯定引发了一些笑声,但她的意思是认真的。
这不是在贬低人,而是在说一件非常具体的事:当你在所有方向上都有“够用”的执行能力,你自己只需要在一两个领域真正卓越,就可以把整件事推进到能学习的阶段。
以前的流程是什么样的?
有了一个想法,需要一个 PM 来写需求文档,约设计师对稿,和工程师排期,走一圈评审和审批,快的话三个月上线,慢的话半年,然后才能收到第一波真实用户的反馈。而整个过程里,最值钱的那个东西——用户反馈——是最后才出现的。现在呢?有了想法,自己就能做,做完就能学。整条链路上大量的协调成本消失了,反馈回路短了几个数量级。
她描述了自己在 Lovable 的日常:她负责公司的 pricing 和 packaging(定价与包装策略),自己搭建定价页面,自己做原型,自己部署到生产,自己做用户研究,自己跑数据分析,自己做优化迭代。只有涉及更深层的模型改动,才会和工程师协作。90% 的时间,她要么在做东西,要么在思考下一步做什么。她说,这让她找回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她用了一个很日常的类比来解释这种感觉——她说她平时最喜欢的业余爱好是洗地(power washing)。那种把积年的污垢冲干净、立刻看到干净地面出现的即时满足感,是很真实的。
她说成为 HI-IC 之后,她在工作里找回了同样的东西:做完一件事,能直接看到它到了用户手里,能立刻知道它有没有用。这个类比我觉得很真实,也触碰了一个很多人不太说出口的感受。很多人做到某个管理层级之后,会慢慢发现自己和“真实的结果”之间隔了太多层——隔着下属的执行质量,隔着跨部门协调的摩擦,隔着汇报层级的信息衰减。那种“我做了这个东西”的感觉,就慢慢淡了,甚至消失了。
我自己对“average intelligence”这个表达想了很多。它既是一个对现实很诚实的描述,也暗含了一个很重要的判断:在大多数任务里,“够用”已经可以解锁之前解锁不了的事情。你不需要在每一个维度上都有顶级专家,你需要的是在最关键的那一两个维度上有真正深厚的判断力,然后用“够用”的 AI 把其余的部分补上。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能力组合逻辑,也是为什么 HI-IC 这件事在今天才开始变得可能。
放弃头衔,比想象中更难
Elena 没有回避一件事:她不是主动申请成为 IC 的。她是被“从管理职位上解雇”的——公司把 growth function 交给别人重建,她留下来,但角色变了。这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职业转型,而是一个被推着走进去的改变。她说,开头那几个星期,很难受。
二十年的职业生涯里,她的身份认同和“我在管一个团队”绑得太深,深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当没有直接汇报的人之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我现在可以做什么”,而是:我是不是失去了什么?我刚刚是被提拔了,还是被降级了? 那种困惑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实的认知卡壳——她花了时间才让自己接受,这件事不是用“提拔”和“降级”来框定的。
我觉得这段自述是整场演讲里最有价值的部分之一,但也是最容易被跳过的部分。很多人在聊职业转型的时候,喜欢说“我主动选择了这条路”,“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Elena 没有这样包装,她直接说:我一开始不是自愿的,而且开头我很迷茫。这种诚实让她后面说的东西更有重量。因为她最终得出的结论,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通了”,而是经历了真实的困惑和摸索之后才慢慢清晰的。
她还做了一个调查:51 个在职管理者里,有 42 个表示想回到 IC 角色。这个数字她说得很平静,但我觉得这背后是一个很沉重的问题。有多少人做管理,不是因为他们真正喜欢管人、喜欢通过团队来放大影响,而只是因为“不做管理就没有更好的出路”?那 42 个人里,有多少人每天上班的时候都在开那些他们不想开的会,管那些他们其实管不好的人,就因为这条路薪资高、地位高,没有其他选择?
这不是在批评管理这件事。管理有它真实的价值,好的管理者培养了一代又一代人,创造了个人独立执行永远做不到的规模。但问题是,我们现在的系统,并没有在“真的适合管理的人”和“只是需要更好出路的人”之间做区分,而是把他们全部推向了同一条路。结果是,市场上出现了大量并不擅长管理、也并不热爱管理的经理,这对他们自己是折磨,对被他们管的人也是折磨。
HI-IC 不只是一个职位,是一套组织操作系统
Elena 说了一件我觉得很重要的事:你不能靠宣布就把人变成 HI-IC。这不是给个头衔、改个 JD 就能解决的事。如果组织设计没有跟着变,那“HI-IC”这个标签就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总结了她认为必须到位的几个前提条件。
信息必须畅通。 传统组织架构的设计,在很大程度上是在管控信息流动——不是说有人故意要藏着掖着,而是层级本身就会过滤信息。信息从高层流到 IC 手里,往往已经经历了好几次“翻译”,每一次翻译都有损耗。但 HI-IC 的工作方式要求第一手信息——她需要直接知道公司在想什么、用户在说什么、数字在指向什么,才能做出有质量的判断。Lovable 的做法是几乎没有管理层级,就 IC、Lead、Head of 这三层,而且每个团队在 Slack 里都有自己的 Agent,任何人可以直接问这个 Agent 来了解这个团队在做什么,不需要通过人来传递。
决策权要跟着责任一起走。 这一条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如果一个 HI-IC 每做一个决定都要走五轮审批,那这件事就退化成了一个“执行者”的角色,跟 HI-IC 的定义完全背离。
Elena 说她至今仍然参加 Lovable 的 executive team 会议,即使她没有直接汇报的人——但她拥有决策权、发布权,以及最重要的,失败的权力。她在 Lovable 搞砸过不少事,给公司造成了几百万美元级别的损失。但只要有真实的学习从中出来,大家不会因此崩溃。我觉得“失败的权力”这四个字值得单独记下来。很多公司嘴上说“允许失败,鼓励试验”,但真到出事的时候,复盘会变成追责,“学到了什么”变成“谁来负责”,这种环境里是长不出真正意义上的 HI-IC 的。
职责范围不由职能定义。 Elena 不只做 growth,有时候做核心功能,有时候跑去做 marketing,有时候又回到 growth product 上。
关键是:如果试错比讨论更便宜,审批链就变成了最贵的部分。她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精准:当实验的成本低于争论的成本,你就应该去实验,而不是去争论。
这个原则在审批流程繁重的组织里几乎是反直觉的,但在执行成本已经大幅下降的今天,它正在变得越来越正确。
薪酬和地位要从 headcount 里解绑。 这是她说得最直接、也最难落地的一条。她转成 IC 之后,薪资没有变。
她认为,如果我们真的相信 AI 正在改变游戏规则,那 IC 的薪资应该高于经理——因为 IC 现在能产生的影响力,在某些场景下已经超过了旧系统里的经理。否则,所有人会理性地选择去做管理,于是到处都是经理,大多数还是被推着上去、并不适合这个角色的人。这不是批评这些人,而是批评这个系统设计。
当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条,你不能指望大家做出“理想”的选择。
我自己在想,这几个前提条件里,最难改变的可能不是信息流动或者审批链,而是最后这一条——薪酬和地位的解绑。因为它触碰的不是流程,而是整套围绕“职业成功”的文化想象。公司可以改流程,但要改变“VP 比 Senior IC 更有面子”这件事,需要的时间和努力是完全不同量级的。
管理应该是一种选择,而不是默认的晋升
Elena 演讲的最后一句话,是整场最重要的一句,我把它直接搬过来:“Management needs to be a career path, not a promotion.”(管理应该是一条职业路径,而不是一次晋升。)
这句话值得反复咀嚼。我们现在的系统,是把“做管理”当成对“做得好”的奖励。
你技术做得好,升你做 Tech Lead,再升你做 Engineering Manager。
你做产品做得好,升你做 Senior PM,做 Director,做 VP of Product。
这套逻辑听起来很合理,但它的底层有一个从来没被认真验证过的假设:擅长做某件事,等于擅长管理做这件事的人。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
实际上,它们要求的是非常不同的能力组合。一个优秀的工程师,核心能力可能是深度的系统思维、对代码质量的极高标准、对技术边界的精准判断。
一个优秀的工程团队经理,核心能力可能是识别人才、建立信任、解决人际冲突、在模糊目标和有限资源之间做优先级。这两套能力有交集,但交集并不大。
我们这套制度,是把最擅长前者的人从他们最擅长的地方拉走,要求他们去做后者,然后还觉得这是一种尊重和奖励。
Elena 说,AI 对组织最有趣的影响,不是替代工作,而是把影响力和 headcount 分开了。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判断:以后,你不再需要通过管更多人来获得更大的影响,因为工具本身在帮你把执行能力的半径扩大。这件事如果成立,管理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选择,而不是一个被迫的出路。你喜欢带团队、培养人、通过组织来放大影响,那你去做管理;你喜欢直接做事、直接看到结果、直接和用户之间有真实的连接,那你可以一直做 IC,而且薪资和地位不会因此受损。两条路都是路,而不是只有一条是“晋升”、另一条是“妥协”。
听完之后,我自己想了更多
Elena 整场演讲里,有一个细节我没有在前面展开,但我觉得它是整个故事最有意思的部分。
她说 Lovable 的重组频率是每隔几周一次。
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很平静,几乎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变化是唯一的常量,如果你没有在变化,说明你没有在适应。这句话单独拿出来很容易变成鸡汤,但放在她讲的那个语境里,它是有重量的——因为这意味着,在那个环境里,没有任何头衔、任何职责、任何固定的边界是真正稳定的。
我听到这里的第一反应是:这对大多数人来说,最难的部分不是技能的转变,而是心理的转变。我们从小到大被训练的东西,是把稳定的头衔、固定的汇报关系、清晰的晋升路径当成安全感的来源。
“我下一步要做什么”这个问题,在传统的职业框架里是有标准答案的——你在这个位置上再干两到三年,积累足够的资历,就可以升到下一级。这个框架给了很多人安全感,但它也给了人一种幻觉,觉得只要按这条路走,就不会偏离轨道。
但这套“稳定感”,在很大程度上本来就是幻觉,只不过以前幻觉维持得更久,破碎得更慢。现在,它破碎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变得不安分,而是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化速度已经超出了这套框架能应对的范围。
在一个每隔几周就重组一次的组织里,你的安全感不能建立在头衔和汇报关系上,因为这两件事随时会变。你的安全感只能建立在“我能做什么”上,建立在你真实的能力和判断力上。
Elena 说,她很庆幸经历了这个转变,因为她意识到:如果有一天她要重新领导团队,她需要先知道一个人单独能做到什么。只有经历过,才能真正知道该怎么指导别人。
这句话我觉得触碰了一个更深的东西。我们通常把“管理者”和“执行者”当成两种不同的状态,但也许它们更应该是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的两种模式。真正好的管理者,不是那些从来没有认真做过执行的人,而是那些做过、理解过、知道一个人能走多远,而后主动选择通过团队来走得更远的人。
当两条路都是真实的路,当 IC 和管理者都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这个问题才能被真正回答:你究竟更喜欢哪一种方式创造影响?
这才是一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没有选项的填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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