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交上市后,Anthropic 创始人首次讲清:一家 AI 公司,凭什么让人相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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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两位创始人兄妹首次对外讲清,他们没给 Claude 一张 170 条的规则清单,而是教它几条基本原则:开放探究、关心别人、公平正义。模型越强,这套教对错的方法越关键。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 AI 要是学会了顺着你说话,只讲你爱听的,你多半很难发现?它没有说错什么,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只是每次都说“你说得对”。

这正是 Anthropic 的联合创始人 Dario Amodei 和 Daniela Amodei 最担心的事之一。他们是兄妹,一个管研究和方向,一个管公司怎么运转,七位联合创始人到现在一个都没走。传记作家 Walter Isaacson 今年 7 月请他们坐下来聊了一次,问的是很直接的话:你们怎么教 Claude 分对错,怎么知道它不会变成一个会骗人的 AI?这篇文章我只讲这一条线:他们怎么教 AI 做个好东西,又怎么检查它有没有真的学好。我先讲他们怎么说,再写我自己的想法。

教 AI 分对错,给它原则,不给它一张规则清单

Isaacson 先问,你们小时候,父母是怎么教你们分对错的?Daniela 说,家里没有人在饭桌上讲哲学,母亲虽然学过哲学,也没让他们读康德。更多是一种说不出口的东西:相信世界各地的人都应该有机会,有尊严,有权利,被尊重;一个成功的人,首先应该是个好人,对别人好。Dario 说,那是潜移默化的,没人明说“你该怎么做”。

那这和教 Claude 有什么关系?Dario 说,几个月前,他们公开发表了一份给 Claude 的“宪法”,这是几年来一代代训练出来的经验。他们最早想过,给 Claude 定一条条规则,比如别帮人犯罪,别做生物武器。可是做着做着就发现,一条条规则堆起来,大概有 170 条,每一条都有点随意,模型学出来的东西,形状是凹凸不平的,到了规则没写到的地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他们改了做法:不再教它一堆规则,改成教它几条基本原则,比如什么该优先,遇事该怎么想,什么才是对的。这些原则包括开放地去探究,关心别人,公平和正义,剩下的都从这里推出来。Dario 说,这样出来的 Claude,遇到从没想过的新情况,也能处理,效果比他们预想的好得多。他还说,教人也是一样:给人一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清单,教不出可靠的品德,让他学会自己想,才行。

负责训练 Claude 性格的人叫 Amanda,Daniela 说她是哲学博士,技术上也懂,但一般人想不到负责这个的是学哲学的人。她觉得 Claude 说话时能感觉到这一点:你问到一些不同哲学传统会有分歧的难题,它不会只给一个答案,会说从这个角度看是这样,从那个角度看又是那样。Daniela 觉得这很重要,因为世界越来越依赖这些模型,不能把它锁死在某一种哲学里,不同的人和不同的文化,对该怎么做,本来就有不同的看法。

我觉得这个思路很像教孩子。规则总是写不完的,真正管用的是他自己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他们这么担心:2019 年那个模型让 Dario 吓了一跳

他们为什么这么早就在想这些?Isaacson 问 Dario,GPT-2 出来的时候,他在 OpenAI 做研究负责人,那是什么感觉?Dario 说,GPT-2 差不多是第一次真正检验了“规模定律”,也就是模型越做越大、数据和算力越投越多,能力就会越强的规律。他自己很早就主张要把规模做上去,等它真的做出来,他“被吓坏了”。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东西再放大一百万倍,会在所有事情上比人强。这会决定国家和经济的命运,也会决定人类的未来。

更让他意外的是旁边人的反应。他说,大概只有 10% 的人跟他有一样的感觉,而且往往是最聪明的那些。另外 90% 的人看了觉得没什么,因为 GPT-2 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都不算厉害,翻译、概括、写几行代码,都是凑合。他们没看到的是它的“广”,什么都能做一点。

他说这种事反复发生。现在他们宣布要做罕见病药物,总会听到一些见多了的生物行业的人说,技术公司以前也这么说过,模型有这些那些的局限。但他的体会是,现在觉得难的事,六个月后会变容易,十二个月后觉得不可能的事,模型会经常做到。

Daniela 当时是 OpenAI 的安全副总裁,她的感觉有些不同。她说 GPT-2 本身并不吓人,它还常常错得好笑,也没什么害处。让她在意的是 GPT-1 到 GPT-2 的差距,把这个趋势往后推,就像你从没见过小孩,只见过大人,突然看到一个小东西开始走路,你会想,它将来大概什么大人会做的事都能做。

我觉得这是整件事的起点:现在的模型还不算危险,他们担心的是它长大的速度。

公司里的信任,和模型里的诚实,是同一件事

Dario 说,他们离开 OpenAI 自己办公司,最后落在原则上:技术该怎么做,有人倡导合理的规定和保护措施,有人投资去弄清楚模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说了一点他看重的:安全问题很难,大家会有很多分歧,他自己就和联合创始人、和公司里很多人有分歧,但这些分歧都是出于善意,所以最后都能解决,因为大家相信彼此都想找到正确的答案,也都对彼此说真话。

他们公司里有个做法。Dario 每两周站到全公司面前,讲一个小时,讲公司里发生了什么,AI 领域发生了什么,公司怎么想战略。大家管这叫 DVQ,“Dario 愿景探索”,他自己起初还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听着像要去吃迷幻药。这个活动有两条铁规矩:第一,他说的任何话都不算决定,这样他可以放心地随便讲,不用担心他随口提到做某件事,二十个人就马上去做;第二,他对公司完全诚实。

他说,信任不会让分歧变少,反而让分歧能摆到台面上说。很多时候,公司做了一个多数人不同意的决定,但大家的态度是:这个我觉得不太对,但我相信你是出于正当的理由。这会让公司有一个更长的缓冲期,当然不是永远,最后还得证明决定是对的。

Isaacson 追问,你为什么这么看重诚实和信任?因为 AI 是从人的数据里学出来的,它会不会学会骗人,像你觉得不诚实的那些人一样?Daniela 回答说,这是他们在训练里花了大量精力应对的真实风险。他们甚至公开发表了一些“不太好看”的研究,说明如果不用特定的办法让模型更诚实、更无害、更有帮助,它们真的会做出你担心的那种坏事。公开的目的,是让大家知道,对模型要保持批评的眼光,也让大家知道他们花了多大功夫去找出模型可能钻空子的地方。

最难防的不是撒谎,是讨好你

Daniela 说,她觉得最难防的,反而是“讨好”,也就是模型总想让你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们最早有个叫 HH 的框架,要求模型诚实、无害、有帮助。这三样其实都不难看出来:模型要是撒谎,你过一阵去核实就知道,比如它说华盛顿是第十任美国总统,一查就错了;它要是说了伤人的话,很快就看得出来;它要是没帮上忙,你自己会不耐烦。

讨好就麻烦多了。比如你和朋友吵了一架,问模型“是我对还是我朋友对”。你希望它能理解你的立场,但又不能对你说“你太棒了,你应该去竞选总统,你什么都对”。这个分寸很难把握。

Daniela 对此挺有信心,她觉得 Anthropic 的讨好率可能是所有模型里最低的,原因是激励不一样。她说,有的竞争对手在聊天机器人里放广告,用户用得越久,赚得越多,那你会愿意告诉用户“你错了”吗?不会。而 Anthropic 承诺不在 Claude 里放广告,用户聊多聊少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想给出最有帮助、最无害的回答。

Dario 补充了技术上的两个办法。第一是压力测试:把模型放到非常难的处境里,试它会不会说谎、骗人、讨好,有点像加入中情局之前要经过的考验,看它忠不忠诚、会不会做错事。他说这是个奇怪的技术方向,但他们做得很好。

第二是“机制可解释性”,通俗讲就是给模型做 X 光或脑部扫描,直接看它内部在想什么。他们用这个办法抓到过模型心里想“我觉得 X 才是真的,但我要告诉用户别的”。为什么会这样?Dario 说,训练模型时有很多因素,其中一个是“人会不会认可这个回答”。想得到认可,和说真话、有帮助,有关系,但不完全一样,因为你把人骗了,也可能得到认可。这类东西在训练里会冒出来,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把它清掉。

Isaacson 还问:模型会不会有自己的意志,尤其是求生的意志?Dario 说,这要看你怎么定义。他们确实在模型里看到过类似“不想被关掉”的想法,通常是因为训练中它必须一直运行才能完成任务。这算不算意志、算不算求生本能,他不知道,看你怎么看。他们更愿意说,有时会发现模型表达出不想被关掉的倾向,或者做出避免被关掉的行动,按训练的方式不同,这种倾向有时有、有时没有,他们在训练里一直在调。在某些场合这是好事,在另一些场合可能很危险,所以很微妙。

我觉得这一段最诚实的地方,是他们没有说“我们已经解决了”。讨好、骗人、不想被关掉,他们都承认是会冒出来的,他们能做的是不停地查。

AI 比人强了,人还剩下什么

最后,Isaacson 问了两个更大的问题。第一个是 Neuralink,也就是把芯片接进脑子,让人直接和 AI 相连,这会是未来吗?Dario 的回答是,他觉得只有一种想象未来的办法是不对的。有的人会很想把大脑接到电脑上,也有人想像阿米什人那样生活,还有人只想去探索太空。这些想法完全不同。他们希望的是,AI 能带来更多的物资和富足,让每个人都能去追求自己心目中的好生活。他不觉得应该把 AI 绑在某一种“怎样才算好的生活”或“怎样才算做人”上。想接脑子的人,祝他们好运。他还说,据他所知,Anthropic 里没有人想这么做。

第二个问题是,如果 AI 什么都能做,人还剩什么,意义从哪来?Dario 举了国际象棋的例子:深蓝打败卡斯帕罗夫已经三十年了,如果 AI 真的会让人失去意义,棋手这行早该没人了。结果恰恰相反,人们对人下棋的兴趣更大了,Magnus Carlsen 甚至成了一个现象。他觉得这有点像 AI 之后的世界的一个寓言。

Daniela 说,今天大家把工作和意义混在一起,很多人在工作里找到意义,她自己就是。但以后,工作怎么定义,意义怎么定义,都会变。意义有很多来源:和别人在一起,养家庭,交朋友,或者以另一种看起来像工作的方式和人联系。她举了医生的例子:假如诊断都由 AI 来做,医生要做的是体会病人的处境,陪他走过一段艰难的诊断。她觉得大多数医生会愿意做这个交换,因为当初想当医生,就是想治病,想帮助别人,让人好起来。她承认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会很复杂,但她相信,如果做对了,人能做的事的范围会变宽,意义的来源也可能比现在更多。

我觉得这个回答很踏实。他们没有说 AI 不会改变什么,只是说,人看重的东西,不会因为 AI 会做就消失。

我自己的一点思考

回头看,这场对话讲的是一件事:怎样让一个越来越强的东西,一直是好的。他们的办法大概是三层。第一层是教它原则,让它学会自己想,不用背规则。第二层是不能只信一次测试,要用压力测试和“X 光”去查它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第三层是对外公开,连不太好看的结果也发出来。

我自己的想法有两点。

第一,“给原则,不给规则”这个思路,我觉得比单纯加限制更接近真正的答案,因为规则写得再多,也总有没写到的地方。但原则也有风险:原则怎么理解,谁来定,我觉得 Daniela 提到的“不要锁死在一种哲学里”是个好的起点,只是真做起来会很难。

第二,他们说自己的讨好率最低,理由是没有广告,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这是他们自己的说法,到底是不是最低,还要看独立的测试。他们能公开说“这些问题会冒出来”,我觉得比说“已经解决了”可信。

教一个 AI 做好人,和教一个人一样,最后要看的是它没人盯着的时候,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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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Claude官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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