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薪五万的产品经理被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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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导语:互联网行业制造了过去十年最为汹涌的造富浪潮,打造了一批“新贵”职业,产品经理正是其中之一。然而,随着潮水逐渐褪去,对于年轻的产品人来说,该不该继续投身互联网呢?本文分享了几个产品人的故事,希望能给你带来一些启发。

当月薪五万的产品经理被裁

01 燃烧的资本

今年3月,29岁的互联网产品经理白丽自愿接受了预想之中的裁员。“其实大家都心里有数”,白丽所在的社区团购APP,去年下半年便开始大面积收缩全国业务、裁减业务人员。

而仅在两年前,新冠疫情爆发初期,社区团购需求大增,被视作互联网“跑马圈地”的新赛道,巨头和资本纷纷入局,其中橙心优选、多多买菜和美团优选因势头凶猛,被并称为“新三团”。

白丽的公司也在头部梯队,她会用“疯狂”来形容自己和同事们在总部的工作,“好像那种战斗的状态,真的很夸张”。伴随新公司规模的急速扩张,入职不到半年,白丽就明显感到自己身体在变差,“心脏闷闷的”,焦虑、掉发、生理期紊乱,然后是持续不断地咳嗽、感冒和不可抑制地发胖,接着是失去睡眠。白丽观察过,团队中大多是比她还要年轻好几岁的成员,但却要依靠褪黑素来入睡。“不是一颗两颗的吃,是一把。”

与快速衰弱下去的身体不同,入职的前半年,白丽的精神始终是昂扬的,她和同事们都被“五年内一定要上市”的强烈目标感驱动着。

当时,公司正处在高薪招兵买马、疯狂开城铺店的扩张期。白丽属于执行层员工,接触不到更高级别的财务数据,但仅她看到的种种迹象,就足以揭露公司巨额用人成本的冰山一角——总公司内部员工如果转岗至该项目成都总部,薪资上涨20%,另附带单日近500元的交通和住房补贴。而白丽这样新招募的异地员工,同样享有这样的待遇。

白丽和好友私下计算过,加上各类隐形福利,“如果你原先月薪三万,现在相当于直接提到接近五万。(公司在)本地招的人很少,几万人都是这样在成都‘出差’的”。白丽的一位同事选择利用公司房补住品牌酒店,一年下来“升到了会员体系里最高级的‘全球客’,攒下的积分顶三万多人民币”。

但这些支出与业务上的资金洪流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作为负责用户增长的产品经理,白丽和同事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让拉新活动覆盖足够多的人群,“规模是最重要的,可以给到你的预算是无限的,你可以用各种方式,只要是有效的”。

刚入职的白丽就赶上了一次拉新活动,老用户拉新可以累积现金,吸引了一亿多人参加,“成本也很高,一天一个亿,持续了一周”。而这样的“烧钱”规模在社区团购的头部竞争圈里,只是寻常。白丽看过几个竞争对手的财务数据分析,单日亏损都在亿元等级,“大家能享受到那么低的价格,其实都是商家自己在补贴,但凡你买东西,我每天都是在亏钱的”。

巨量资金烧出了可观的用户规模,但市场环境却已悄然改变。2021年1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出台社区团购“九不得”新规,包括禁止滥用自主定价权进行恶性价格竞争等;2月,媒体报道橙心优选正在寻求40亿美元融资;3月,因亏损严重,橙心优选业务被滴滴分拆以进行IPO。

白丽的公司此时也在内部提出了控制亏损、提升留存的目标,开始收缩之前实行的巨额补贴策略。“可用户非常敏感,你稍微把补贴收回来,单量马上就会下降。”与之相对的是,铺开的“团点”和线下配送维持成本依旧高昂。

扩张时期,白丽公司所占市场份额曾一度冲到全国前三,但改换策略后很快跌到了前五;三个月后,滑落至前十。刚转正不久的白丽迎来了她长居成都的第一个夏天,但却不必再为蜀地密不透风的湿热困扰——6月,白丽和异地办公的同事们开始陆续撤离,成都将只保留少量员工。

2018年末,美团创始人王兴曾在他的饭否主页发布了这样一段话:2019可能会是过去十年里最差的一年,但却是未来十年里最好的一年。他当时调侃这是听来的一个段子,但在今天看来却像是一语成谶。

新的技术变量尚未验证普及,受疫情、政策等不确定因素影响的“黑天鹅”事件却接踵而至,2022年初,拥有不同发展阶段的互联网创业公司工作经验的白丽终于意识到:“快速增长的时代是不是要过了?”

02 祛魅

行业红利消退,自己的工作已经不再如曾经那般光鲜——这是工龄不足三年的产品经理高书琪近来清晰的工作感受。

过去十年,中文互联网迎来了移动时代,接连诞生了微信、美团、滴滴、拼多多、抖音等活跃至今的移动端巨头产品和数亿MAU的神话。张小龙等知名产品经理更在超级APP的光环加持下被捧上神坛,“用产品改变世界”的伟大理想让无数后来者心动沸腾。

“人人都是产品经理”随着一本畅销书成为那几年的流行语,高书琪没怎么认真看过那本书,但学新闻的他却坚定地想要成为一名产品经理。

2016年高书琪本科毕业,特意从成都奔向北京读研,“就一个目标,方便找个产品的工作”。研一暑假,他开始在互联网公司实习,每天从学校所在的东五环赶去北五环外互联网公司的聚集地,来回通勤要花去至少四个小时。

“那时候天天加班熬夜,还挺有成就感,跟大家一起创造了一些产品。”在刚接触互联网行业的高书琪眼里,产品经理是个“听上去很高大上”的职业:“产品经理是定方向的人,你能做出一个特别牛的产品,就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产品经理,像微信张小龙这样的。你会感觉这个行业真的很厉害!”

不过你很难在今天的高书琪身上挖掘出这样的职业热情。“这个行业就这样了,不要老想着自己能做出什么特别牛的事儿。”高书琪散漫讲述着自己的工作感悟:“大家都是打工者,你就是个螺丝灯,差不多就这么干着就行了。如果非要做个特牛的大数据增长梦,真不如去上上香好。”

在高书琪入行的2016年,9月抖音上线,并迅速集结流量成长为如今日活破6亿的超级APP,快手则凭借五环外市场走进主流视野,一并引领了短视频+直播时代的商业变革。但自抖音快手后,国内很难轻易出现用户过亿的超级APP,移动互联网用户红利见顶、增速放缓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

高书琪在2019年硕士毕业后正式入职大厂,他觉得自己算是踩着移动互联网的最后高光跑进了产品经理的行当,“看着这个产业一点点往下走”。在高书琪眼里,产品经理极其依赖行业红利。在较为理想的项目环境中,产品经理扮演的是“owner”的角色,“当你在红利期,数据一路上涨,只要你说一句话,大家都容易跟着做,事就成了,然后你把这包装成一个很好听的故事,大家就都很开心,会说产品经理好牛,而不是说程序员代码写得好”。

而现在,包括高书琪在内的产品经理们逐渐意识到:“一旦进入停滞期和衰退期,我们作为顶在上面的人,压力也会分外大。大家都希望你给出更好的方向决策,但实际上你有的信息跟所有人相比没差多少。你要去干领导和方向规划者的事儿,你级别又不高,也没有那样的权限”。

初入职场的新鲜与激情这两年来被加速消耗殆尽,高书琪感觉自己的心态和“工作十年不得志的职场老油子”没什么差别。比起继续在工作上燃烧自己,他更关注自己的身体——半年前,高书琪遭遇了“身体警报”,新到手的体检报告上问题一堆,“各种七七八八的毛病都呼啦一下出来了”。

除去一些看上去让人头昏眼花的异常数值,最困扰他的是颈椎——生理曲度消失,颈6-7椎体融合。对26岁的高书琪来说,脖颈疼痛是日常,甚至有段时间每到下午“就开始头晕、恶心”。现在,只有一周两次的专业理疗,才能慢慢减轻他的痛苦。

“伟大的产品”“增长黑客”……那些刚入行时最喜欢说的词汇,这半年来,已经不怎么出现在高书琪的嘴里,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摸鱼哲学”。“我们内部员工私下有个群,专门用表情包聊天,拉群人每天都会在里面发一个摸鱼段子,核心意思就是大家要加油摸鱼,摸到就是赚到!”高书琪的语气少见地欢快起来。

03 卷王

尽管高书琪和白丽都对自己所在的行业产生了怀疑,但他们也无法否认,哪怕是在舆论唱衰的今天,互联网依旧是很多年轻人最好的去处。

“有哪个行业能给毕业生开四十万年薪?如果我很卷、又有一个好业务,那好像年薪百万也很快。”白丽要好的年轻同事已经很快找到下家,“二十五六岁,(新公司)给到的‘年包’现金加股票差不多快百万”。但这样的高薪,也需要年轻的产品经理们付出等价或者是更昂贵的东西去交换。

QuestMobile数据显示,相较于2020年12月移动互联网月活规模的11.58亿,2021年12月的月活规模为11.74亿,同比仅增长1.38%。行业进入存量竞争时代,互联网人不得不陷于“内卷”——这个原本用来表达前现代社会经济现象的小众学术词汇,在2020年起风靡互联网舆论场,形成了“万物皆可卷”的文化现象。

“说白了就是行业不太景气,只能不断地挤压人才。一般发展不太好的情况下,我们这么点人,就派更多的事,显示出一种就算没有显著收益也要保持忙碌的状态,说好听点叫快速试错。”高书琪总结,自己先后经历了两个阶段的不同“卷”法:“后一阶段,整个团队被迫扩充,人越来越多,整体的事慢慢变少,因为很多东西都做过了,也没什么新的可尝试,就开始卷活儿,大家互相抢盘子。”

“内卷”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向公司证明个人的价值,这也是高书琪整理述职答辩的逻辑:“即使这件事情失败了,但我个人在这个环节里已经尽可能地做到最优,或者说这个失误我已经意识到,我下次会改。”这样至少能向公司展示,“你这个人是个好用的螺丝钉嘛”。

即便工作环境不断恶化,职业光环也随之暗淡,但依旧有相当多的优秀年轻人涌向互联网。白丽发现,和她入行的时候不讲究学历背景的情况不同,现在,她的同事基本是985高校或者海外名校的硕士,就连日常帮忙打印资料的实习生也是名牌大学的海归,“他还没有机会留下来”。

人才冗余严重,互联网招聘的门槛也逐步抬高,而另一面,裁员的警钟一直高悬在白丽这样的年长员工头顶,想要存活下来还需具备一些其他的“技能”。前段时间,一家国内著名的电商集团进行了几轮大裁员,白丽有位老友在这家公司就职,还在朋友圈点评了此事,有人留言:你怎么没被裁?

“他就说,我会舔,我们聚餐的时候,我都会主动给领导夹菜的呢!”白丽苦笑起来。汇报、向上管理,以及和上司保持更良好的关系,都是白丽所不擅长的,但在今天的互联网公司里,却又是“非常重要的(生存)能力”。

白丽曾长期为一位“卷王”同事所困扰,对方比她年轻好几岁,经验不足,过往也没什么成功项目,但却极擅长与领导沟通、包装业务数据,并借此打击其他同事,白丽正是她的目标之一。

白丽也因此产生了极强的职业挫败感,这种负面情绪直到一次清晨紧急会议时,才稍有缓解——匆匆赶来的女孩没有一贯的精致妆容,头发油腻,脸上满是油光。“她的黑眼圈很重很重,气色煞白煞白的。”那一刻白丽觉得,对方和每天下班后筋疲力尽倒在公寓小床上的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04 35岁之后的事

经历过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消耗,白丽觉得,自己的工作可能和那些吃“青春饭”的行业相差无几。2021年脉脉公布的《互联网人才流动报告2020》显示,全国19家互联网头部公司,员工平均年龄是29.6岁,其中字节跳动和拼多多员工平均年龄仅为27岁。

白丽身边没有35岁以上的执行层同事,“我也不知道年纪更大的人都去哪了”。高书琪身边多是从业三五年的产品经理,年纪再大点的也就八年左右。但如果把2012年看作互联网产品经理的“发源之年”,距今也已过去十年时间。

“能升到高管的不就那么些人了,那剩下的人干啥去了呢?”高书琪最近频频思考起未来的退路。

白丽的前同事、拥有十年产品经验的周正新,向我们展示了一类答案:从传统互联网公司去到新能源汽车行业,转向自动驾驶与智能座舱产品的研发。

周正新在2012年后加入头部互联网大厂做产品经理,也去到过不同发展阶段和不同管理风格的创业公司。和白丽、高书琪不同,与周正新交谈,你能发现他对自己曾经的工作持有很高的肯定态度。

周正新刚入行那几年,互联网前景无限,“大家都充满希望地在尝试和探索”。那时,产品经理是新兴职业,工作没有固守的陈规和清晰的边界,“作为一个需求的绝对主导者、一个发起者,要把这个推导落地,整个形成闭环”。在周正新看来,打通各个链路的过程中,产品经理能有更多机会接触内外部的大量资源:“就像海绵一样吸收进来,最后沉淀一小部分对自己有价值的东西,就可能会在将来某一天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

“互联网+”的风潮吹入传统制造业,为互联网人提供了另外的转型出路。人才迁徙的迹象在2017年已经出现,甚至当时传统汽车圈对转行而来的互联网人“还抱有一点点仰望的姿态”。“因为这是他们现阶段不熟悉的领域。”周正新分析道:“如果还是像十年前的传统汽车行业,我们这些互联网人,是没有机会进入的。”

不过这样的转型,也并不具有普遍性。首先,周正新是计算机视觉博士出身,走过专业科研道路,在学历上具有重大优势;其次,对于年轻的产品经理来说,也再难有前辈们那样的积累机会。白丽入行稍早,初时还有很大的自我发挥空间,“你可以有自己的意见,自己发挥去做,很多人会来协助你”。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流水线工人,“就是厂妹上工了”。

互联网产业体系正日益成熟,岗位职能不断被细化,制度化管理与精细分工让个体面目模糊,退化成庞大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白丽不想成为“耗材”,正计划着转行,但互联网高于其他行业的薪资水准,同样难住了她。“哪怕换算到金融行业,你要想拿到60万年薪,也得是一个营业部的总经理吧?”

这也是周正新无法否认的一点,他现在作为管理者,招聘时会找来很多互联网方向的资深候选人,但即便对方履历优秀,也难以被留下。“因为汽车还是有一些专业的门槛,他的薪资水平其实已经在一个高位了,但又是汽车行业的新兵,没办法把之前的薪资平移到新的岗位上,还是不合适。”

高书琪在三人中最为年轻,有时会羡慕那些更早入行“吃到互联网红利”的前辈,“这些人再怎么着,手里股票都不少,生存压力没有那么大”。他和女友算过一笔账,虽然自己目前薪资不低,但哪怕咬牙节省,再押上“六个钱包”,也只够两人在天通苑这样的地段买下一套拥挤的小房子。

高书琪最终打定主意离开北京、定居二线城市。对他来说,大厂产品经理带来的最大红利,或许只是他这几年快速增长的思维模式和表达能力,“回去以后,给家乡父老乡亲去吹一吹,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而谈及35岁后更遥远的未来,年轻的男人语气飘忽:“谁知道呢,说不定我最后也去‘考公’了。”

 

作者:加禾;编辑:杨雨池;微信公众号:ELLEMEN睿士

来源:https://mp.weixin.qq.com/s/71mmLLEtZCaotOtl3Po07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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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 Unsplash,基于 CC0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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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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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互联网产业体系正日益成熟,岗位职能不断被细化,没什么职业是轻松的

    来自中国 回复
  2. 所以35岁后的产品经理都去哪儿了嘞,欸 前程担忧

    来自北京 回复
  3. 突发奇想,互联网的35岁红线,是不是为了方便被裁员工考公务员?

    来自陕西 回复
  4. 但是现在这几年疫情害的,又有什么行业容易呢

    回复
  5. 。。。现在这个环境,想要谋生真难,怪不得人人都想进厂了

    来自福建 回复
  6. 所以最后产品经理都去哪里了呢?

    来自上海 回复
  7. 哎,现在这个内卷的时代,裁员也见怪不怪了

    来自江西 回复
  8. 风口上的高薪时代快要解说了。互联网大咖只能找新的风口行业落地了

    来自内蒙古 回复
  9. 看的出来大家都很卷,都很累,尤其是马上00后就要入职了

    来自山东 回复
  10. 事实上是不得不说,这几年行业和就业真的太卷了,真的是尤其是互联网行业。

    来自河南 回复
  11. 互联网行业非常的卷,卷到你怀疑人生,最后离开这个行业后,还带着一身病离开

    来自上海 回复
  12. 现在互联网工作者太难了,降薪被裁,还难找工作。

    来自广西 回复
  13. 互联网的寒冬真不是说说,很多大厂员工都被降薪、辞职了。

    来自四川 回复
  14. 最近裁员像是个家常便饭,说不定第二天自己就被裁了

    来自江苏 回复
  15. 忙里偷闲式摸鱼,只要你能挤出摸鱼的时间,摸到就是赚到,多摸多赚啊。

    来自广东 回复
  16. 互联网红利虽然已经很少或者说没有了,但个人感觉互联网行业的薪资还是会一直比其它行业高。

    来自四川 回复
  17. 互联网下半场,开源节流,可能不需要根据原来的方向跑了吧

    来自江苏 回复
  18. 卷到最后,一无所有,趁着现在,抓紧摸鱼,摸鱼快乐

    来自江苏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