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table，曾经的硅谷明星SaaS，估值一度高达117亿美元，如今却以22.5亿美元被收购。收入仍在增长，为何估值缩水81%？从无代码到AI，从资本狂热到理性回归，这笔交易揭示了软件行业估值逻辑的剧变。

过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是上半年高歌猛进，下半年就“泡沫”满天飞。

今天分享的这个公司和它的故事，希望大家自己思辨。

Airtable（https://www.airtable.com/） 可能不是一个中国普通用户经常使用的软件，但它曾经是硅谷最典型的明星 SaaS 公司之一。

你可以把它简单理解成：

一个比 Excel 强很多的“在线表格”。

市场团队可以用它管内容排期，销售团队可以拿它做客户管理，公司也可以在上面搭项目管理、招聘、审批甚至库存系统。

它看起来像表格，但背后其实是一套数据库和应用搭建工具。很多过去需要程序员开发的内部系统，普通员工拖一拖、配一配就能做出来。

这个故事在 2021 年特别性感。

那年 12 月，Airtable 融了 7.35 亿美元。官方当时给出的融资前估值是 110 亿美元，算上新投入的钱，融资后估值约 117 亿美元。

投资方里有 XN、Franklin Templeton、摩根大通、Silver Lake、T. Rowe Price、Salesforce Ventures 等一长串大机构。

融资完成后，Airtable 累计融资已经达到 13.6 亿美元。

五年后，这家公司终于迎来了退出，只是价格完全不是当年大家想象的样子。

2026 年 8 月 4 日，意大利科技公司 Bending Spoons 宣布，已经与 Airtable 签署最终收购协议。

股权价值约 22.5 亿美元，和高峰期相比，缩水了大约 81%。

而且 Airtable 并不是因为“公司快不行了”才卖。

截至今年 6 月，它的年化订阅收入已经达到约 4.8 亿美元，还在同比增长超过 20%；超过 50 万家机构在使用 Airtable，其中包括 80% 的《财富》100 强企业。

一家收入还在20%以上增长、拥有50万企业客户的软件公司，为什么反而只值五年前的五分之一？

Airtable 的故事，好像很适合用来理解这几年软件行业到底发生了什么。

01 Airtable 的业务本身，其实只卖了 12.85亿美元

Bending Spoons 公布的并购价格其实有两个：

企业价值 12.85 亿美元；

加上 Airtable 账上的净现金之后，股权价值约 22.5 亿美元。

简单说就是：

假设你花 1000 万美元买下一家公司，但打开保险柜，发现里面还放着 400 万美元现金。

那么你真正为这家公司业务付的钱，其实更接近 600 万美元。

Airtable 也是一样。

它融资太多了，而且并没有把钱全部烧掉，所以账上还留着大量现金。

因此，如果把账上的现金拿掉，Bending Spoons 真正给 Airtable 这套业务、客户、产品和未来现金流标的价格，是 12.85 亿美元。

4.8 亿美元年化收入，对应 12.85 亿美元企业价值：

只有大约 2.7 倍年化收入。

2021 年公开市场上的新兴企业软件公司，中位数估值一度接近 15 倍远期收入。

现在只剩大约 4 倍。

这几乎已经把 Airtable 的故事解释了一半。

Airtable 没有突然从一家好公司变成坏公司，只是市场突然不愿意继续用2021年的价格买软件公司了。

02 2021年的 Airtable，卖的其实不只是一个“高级Excel”

回头看 Airtable 当年的估值，会觉得很夸张。

但放回 2021 年，其实也不难理解。

当时的软件行业有一个非常流行的判断：以后公司里的软件，不一定都要程序员开发。

财务、人事、市场、运营、销售这些普通员工，也可以自己搭系统。

Airtable 正好踩在这个趋势中心。

例如一个市场部需要管理几十个 KOL，传统做法可能是：

• 先用 Excel 存达人名单；再用另一个表记录报价；
• 微信里沟通进度；另外做一张表记录素材；
• 最后人工统计谁发了、谁没发。

Airtable 可以把这些数据关联在一起，再加自动提醒、审批、看板和不同人的权限。

不用真的开发一套“KOL管理系统”，员工自己就能搭。

所以当时大家给这类产品起了一个名字：No-code，也就是“不写代码做软件”。

2021 年 3 月，Airtable 还只有大约 25 万家企业用户，但付费企业客户数量一年增长了接近 350%。

它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增长机制：不是老板统一采购，而是公司某个部门先自己用，接着慢慢扩散到其他部门。

这也是 SaaS 投资人当年最喜欢的一种产品。

不用雇几百个销售一家一家敲门，员工自己开始用，一个人变一个团队，一个团队再变成整家公司。

当年的投资人甚至认为，Airtable 的潜在市场几乎可以覆盖所有知识工作者。

2021 年那轮 7.35 亿美元融资时，投资方给出的逻辑就是：

软件开发正在从专业程序员手中向普通员工扩散，Airtable 有机会成为这轮变化的底层平台。

所以那时候的 117 亿美元，买的并不是 Airtable 当年的收入。

买的是一个预期：

以后每家公司里，可能都会有大量员工自己用 Airtable 搭软件。

问题是，2021 年之后，现实发生了两次变化。

第一次来自资本市场，第二次来自 AI。

03 钱贵了以后，Airtable 先发现：以前那种增长方式太贵了

2021 年之后，科技公司的游戏规则迅速变化。

以前资本市场关心：收入增长多快？客户增加多少？市场够不够大？

亏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增长足够快就行。

利率上升以后，问题变成：什么时候赚钱？

Airtable 其实很快做出了调整。

2022 年 12 月，公司裁掉 254 人，同时明确把重点从“各种规模的团队都来使用”，转向大型企业客户。

不到一年，2023 年 9 月，它又裁掉 237 人，占公司员工的27%。

两轮加起来，接近 500 人。

CEO 刘浩威（Howie Liu）当时说过一段很有代表性的话。

疫情后的科技公司抢人太激烈，Airtable 手里又有很多钱，所以自己也被卷了进去。

他的思路一度变成：

有资本，那就快速扩张，大量招聪明的人，再想办法让这些人找到增长机会。

（他甚至挖了 OpenAI 的 CTO）

到 2023 年，他承认这种方式必须停止。

Airtable 开始集中资源服务更大的企业客户。

过去，一个销售团队可能要花很多时间服务一年只付一万美元的小客户。

现在公司希望拿下的是：一年能付100万美元以上的客户。

这个调整非常重要。

因为 Airtable 最早的增长优势，本来是“小团队自己用起来，然后自然扩散”。

但是公司做到几亿美元收入之后，又必须进入大企业。

大企业又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产品：

权限、安全、审计、数据治理、采购流程、售前咨询、客户成功、系统集成。

原来一个“很好用的自助式工具”，慢慢变成了一家重型企业软件公司。

这是很多上一代 SaaS 公司都会遇到的一道坎。

小客户增长快，但客单价低；大客户钱多，但销售和服务也更重。

Airtable 花了几年时间，基本把这件事情重新调整过来了。

现在的结果其实不差：

50 万家机构，80% 的《财富》100 强，4.8 亿美元年化收入，还在增长超过 20%。

问题在于，它刚刚解决完上一道题，又碰上了下一道更大的题。

04 AI 出现以后，Airtable 最早的那套故事突然变了

Airtable 最初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普通人不会写代码，但又需要各种定制软件。

所以 Airtable 给你一套模块，表格、数据库、自动化、界面、按钮、规则，你自己组合。

结果到了 2025 年，这个前提开始发生变化。

Cursor、Lovable、Replit、Bolt 这些产品出现以后，一个不会写代码的人已经可以直接对 AI 说：

“给我做一个客户管理系统。”

AI 开始直接把软件生成出来。

过去：不会编程 → 用 Airtable 自己搭。

现在：不会编程 → 告诉 AI 你想要什么。

这对 Airtable 来说，是一个非常直接的变化，CEO 刘浩威当然也看到了。

2025 年 6 月，他甚至没有把这次转型说成“给 Airtable 加 AI”。

他用了一个更严重的说法：重新创办一次 Airtable。

公司正式宣布把 Airtable 重新定位成 AI-native app platform —— AI 原生应用平台。

其中一个核心产品叫 Omni。

以前用户自己设计字段、表格、按钮和工作流。

现在可以直接告诉 Omni：我要一套产品反馈管理系统，它就负责把应用搭出来。

随后 Airtable 又进一步进入 Agent，今年 1 月，公司推出 Superagent。

用户扔进去一个复杂任务，它会自动拆成多个子任务，再派不同 Agent 同时研究，最后合成一个完整结果。

后来，这条业务进一步演变成 Hyperagent。

也就是说，Airtable其实并不是一家“没看到AI”的软件公司。

恰恰相反，它已经在很激进地转 AI，但问题还是来了：

转型方向正确，不等于新的收入已经足够大。

资本市场给一家公司的估值，看的不是它有没有发布 AI 功能，而是：

AI 最后会让它原来的业务更值钱，还是更不值钱？

这件事，到现在依然没有答案。

05 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最 AI 的那部分，出售前被单独拿走了

这次 Airtable 出售之前，还有一个动作：交易签署之前，Airtable 进行了一次重组。

与 Hyperagent 相关的资产和负债，被转移到了另外一家独立公司 Hyperagent Inc。

也就是说：

Bending Spoons 花12.85亿美元企业价值买下的，并不包括 Hyperagent 这条业务。

为什么这么处理，目前公开材料并没有给出足够信息，我也不建议过度猜测。

但这个事实本身非常有意思。

一边是已经有：

4.8 亿美元年化收入；50 万企业客户；80%《财富》100 强覆盖率；十多年产品积累的 Airtable。

另一边，是还很新的 AI Agent 业务。

最后，两部分被拆开了。

这多少反映了今天软件公司的一个现实：

老业务最容易计算价值，新 AI 业务最难计算价值。

前者可以看收入、留存、成本、现金流。

后者现在可能几乎没什么收入，但如果 Agent 真成为下一代企业软件入口，它的上限可能完全不同。

于是，对买方来说，它可以买走一个相对可计算的 Airtable。

而新的 Agent 业务，则被留在了交易之外。

06 为什么偏偏是 Bending Spoons 买了它？

看懂买家，这笔交易会更有意思，Bending Spoons 是一家很特别的公司。

它不是 Salesforce、Microsoft 这种传统软件巨头，也不是一家普通私募基金。

它这几年做的一件事情就是：

买下已经拥有大量用户和收入，但增长不再性感的互联网产品，然后重新经营。

它已经买过 Evernote、WeTransfer、Vimeo、AOL、Eventbrite 等产品。

今年 7 月，Bending Spoons 刚刚登陆纳斯达克。

Airtable 是它上市之后宣布的第一笔收购。

更有意思的是，Bending Spoons 自己在 IPO 招股书里已经把方法写得非常清楚。

它最早也创业做过新产品，结果失败了。

后来团队得出一个结论：

做一个新产品，最大的不确定性是能不能找到市场需求。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自己从零赌？

直接买一个已经证明有人愿意付钱的产品。

然后把自己擅长的运营、产品、数据、增长和成本管理能力塞进去。

所以它的方法基本就是：

买、改、提高利润、赚到的钱继续买。

更关键的是，它对收购后的公司下手非常重。

Bending Spoons 自己在招股书中明确表示，收购一家成熟公司以后，通常会进行大规模重组，把团队变成一个更小、人才密度更高的组织，同时减少流程和规则，提高成本效率。

例如它收购 StreamYard 后，全职团队人数从 154 人降到 44人，减少71%；

同时还砍掉不需要的供应商、整合云资源，并用自己的技术降低基础设施费用。

这套方法目前至少从财务数字上非常漂亮。

Bending Spoons 的收入从 2023 年的 3.87 亿美元，增长到 2025 年 13.1 亿美元。

两年复合增长率约 84%。

截至今年 3 月，旗下产品拥有超过 5 亿月活用户和 900多万付费用户。

所以现在换成 Bending Spoons 的角度看 Airtable：

4.8 亿美元年化收入、还增长20%以上、50万企业客户、大量头部公司、品牌已经建立、用户数据和业务数据已经沉淀、账上还有很多现金。

而且，企业价值只要 12.85 亿美元。

所以这和 2021年的投资人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故事。

07 2021年的投资人买“未来”，2026年的买家买“现在”

这可能是 Airtable 这个案例里我个人最想表达的一点。

2021 年投资人为什么愿意给它 117 亿美元？

因为当时大家关心的是：

如果无代码软件真的成为下一代软件开发方式，Airtable 能有多大？

这是一个上限问题。

到了 2026 年，Bending Spoons 想的是：

现在有多少收入？收入有多稳定？

客户会不会走？成本还能砍多少？

产品还能涨多少价？未来能产生多少现金？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2021年的估值建立在想象空间上；2026年的收购价建立在可计算的现金流上。

所以并不是说：

Airtable 从 117亿美元跌到 22.5亿美元，因此公司就是失败的。

公司实际上已经从一个明星创业项目，变成了一家拥有接近 5亿美元年化收入的大型软件公司。

只是五年前资本市场曾经提前把非常多未来成功的可能性，都塞进了估值里。

现在这些“可能性”不值那么多钱了。

08 Airtable 没有消失，只是 117亿美元那个时代结束了

Airtable累计融资大约 13.6 亿美元。

现在整家公司对应的股权价值约 22.5 亿美元。

当然，不能简单拿两个数字相除来计算投资人的回报，因为不同轮次买入价格、持股比例、优先清算条款都不一样。

实际结果差别会非常大。

早期投资 Airtable 的 Freestyle Capital 就表示，因为它进得非常早，而且后来已经陆续卖掉过部分股份，最终预计仍能获得超过 55 倍回报。

但 2021年在 117亿美元附近进入的投资人，显然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这大概也是 Airtable 最值得创业者记住的一点。

一家公司的：

产品价值、商业价值和融资估值，本来就是三件不同的事情。

Airtable 今天的产品比 2021 年更完整。

客户更多、收入更高、企业化程度更深、甚至还开始拥有 AI Agent。

但估值却只剩高峰期的约五分之一。

因为估值从来不只是回答：“你今天做得怎么样？”

它还在回答：

“市场相信你以后还能长多快，以及愿意为这个未来提前付多少钱？”

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多曾经估值几十亿、上百亿美元的软件独角兽，重新面对同一道题。

以上，祝你今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