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值曾达 120 亿美元的社交巨头 MySpace，被新闻集团收购后陷入广告翻倍与功能堆砌的死亡螺旋，最终以 1 美元转手。它用十年说明：利润优先于体验，往往就是产品谢幕的开始。

今天聊MySpace。

你可能用过，也可能听过但没用过，可能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回到2005年到2008年，MySpace是全世界最大的社交网络，月访问量超过7500万美国用户。2006年7月，它拥有1亿全球用户，甚至一度超越谷歌，成为美国访问量最高的网站。2007年，MySpace估值120亿美元，全球注册用户超过3亿。

不到五年后，它以3500万美元被贱卖给一家广告公司。几年后，它被以1美元的价格转手。从120亿到1美元——缩水了99.999999%。

一个定义了社交网络的产品，如何从社交网络之王变成互联网的笑话？

这是一个关于“自由”如何杀死“秩序”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被收购之后，如何被媒体巨头榨干的故事。

MySpace的故事，值得每一个做产品的人记住。

一、从“我的空间”到社交网络之王

MySpace的故事，从两个不太像创业者的年轻人开始。

克里斯·德沃尔夫（Chris DeWolfe）和汤姆·安德森（Tom Anderson）是互联网营销公司eUniverse的员工。2003年，Friendster和Tribe.net等第一批社交网络刚刚兴起。德沃尔夫和安德森看到了机会——Friendster的页面加载太慢，用户开始寻找替代品。

他们用10天时间搭建了MySpace的第一个版本。技术栈简单到令人发指——ColdFusion，一个在当时就被程序员圈认为“幼稚”的编程语言。但这种“幼稚”恰恰是MySpace的优势：它足够简单，让他们能快速上线、快速迭代。Friendster还在纠结“完美体验”时，MySpace已经抢走了它的用户。

MySpace的核心价值是什么？不是功能，是自由。

用户可以自定义页面——改背景、改颜色、改字体、嵌入HTML、CSS、Flash、音乐。每一页都是用户自己的“数字卧室”。想加什么加什么，想怎么装饰怎么装饰。

这种自由吸引了两个群体。其一是青少年和年轻成年人——他们需要表达自我，需要一个人设。其二是独立音乐人——MySpace让艺术家可以直接上传音乐，直接触达粉丝，直接建立关系。阿黛尔（Adele）、北极猴子（Arctic Monkeys）、Calvin Harris都是从MySpace走出来的。MySpace创始人德沃尔夫曾说，阿黛尔在MySpace上被发掘时，“只是一个普通的英国女孩”。

到2005年，MySpace的用户数已超过2000万。同年7月，鲁珀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的新闻集团以5.8亿美元收购了MySpace。

当时，这被称为“史上最佳收购之一”。默多克宣称MySpace价值60亿美元。

六年后的故事证明，这只是另一个“互联网泡沫”的剧本。

二、被收购后的死亡螺旋

被新闻集团收购后，MySpace的问题开始全面暴露。

第一，盈利压力。

新闻集团是一家上市公司，MySpace被收购后必须对财报负责。2006年，谷歌向MySpace支付3亿美元，成为其独家搜索服务提供商。这听起来是好事——但作为交换，MySpace的广告量几乎翻了一倍。

德沃尔夫后来回忆：“和Google签订合作协议之后，我们基本上将站内的广告量增加了一倍，这让用户体验下降得很快。”

更糟糕的是，很多团队明知道一些简单的改动能够提高用户体验，但因为可能降低广告的页面浏览流量，就不去改进。利润优先，体验靠后。

第二，方向混乱。

安德森带领产品部门推出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功能：即时通讯工具、分类广告、视频播放器、音频播放器、虚拟卡拉OK机、自助广告平台、主页编辑工具……

德沃尔夫后来承认：“我们尝试实现世上所有的功能。既然我们自己能做，何必让第三方插手呢？我们本应当选取5到10项关键功能，全力以赴搞好，让其他人就剩下的事情进行创新。”

而同一时期的Facebook，只做了一件事——建立一个开放平台，让外部开发者去开发应用。一个在“广度”上狂奔，一个在“深度”上聚焦。结果已经写在历史里了。

第三，技术债务。

MySpace用ColdFusion搭建了原型，因为“非常易用，我们得以很快推出MySpace，击败了所有竞争对手。”

但这是以技术债务为代价的。到2005年，网站已经超过了ColdFusion的能力范围。但那时要转换已经太晚——MySpace每天新增30万用户。管理层不是没看到问题，但每天新增30万用户的增长，让任何警报都显得“不那么紧急”。

他们后来试图转用微软的.NET框架，但灵活性差，第三方开发者不喜欢。等到想要推出更灵活的开放平台时，已经面临架构重构和代码重写的巨大工程。

“如果你每天都新增30万用户的话，”一位前高管说，“就很难想象自己有什么事做错了。”

三、Facebook的降维打击

当MySpace在盈利压力、方向混乱和技术债务中挣扎时，Facebook正在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Facebook的页面是统一的。你不能改背景、不能加音乐、不能嵌入Flash。每个人的页面都长一样，干净、简洁、加载快。

学者Danah Boyd在研究MySpace和Facebook的用户分化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Facebook的极简主义被视为“进步”的象征，而MySpace最终被视为“俗气”和“花哨”。

这背后是阶级和品味的叙事。MySpace的用户是可以自由表达的人，Facebook的用户是“体面人”。当家长、老师、雇主开始用Facebook时，青少年也跟过去了。前者代表“自由”，后者代表“安全”。

2008年4月，Facebook在全球用户数上首次超越MySpace。这对MySpace来说是致命的拐点。广告主跟着用户走，而用户跟着“安全感”走。

到2011年6月，MySpace被卖给Specific Media时，它在美国的月独立访问量已从2008年的7590万降到3480万。

四、1美元的价值

2011年6月，新闻集团以约3500万美元将MySpace卖给网络广告公司Specific Media。

3500万美元。相比5.8亿的收购价，缩水94%。默多克自己在股东大会上承认：“我们支付了6亿美元。我们可以在交易完成的1个月后以60亿美元出售MySpace。但是在收购MySpace之后，我们一直在尽可能做一些错事。”

2016年，Specific Media将MySpace连同母公司Viant一起卖给了时代公司（Time Inc）。2019年，Viant的创始人又从时代公司手中买回了股份。

这笔交易的价格是多少？1美元。

2019年3月，MySpace在一次服务器迁移中遭遇重大失误，损失了2016年之前上传的所有内容。预估有5000万首歌、1400万位艺术家的作品永远丢失。从社交网络之王到“内容全部丢失”——这大概是互联网历史上最讽刺的结局之一。

2011年接手的范德胡克（Vanderhook）兄弟多次尝试重启MySpace。2026年8月，他们宣布计划再次重启，希望借助用户对早期互联网时代的怀旧情绪。但这次重启面临着Instagram、TikTok等平台主导的市场，以及用户已经高度依赖算法推荐和短视频内容的环境。

五、MySpace教会了我们什么？

MySpace的故事，其实是关于一个核心矛盾：自由和秩序的平衡。

MySpace的“自由”成就了它，也杀死了它。允许用户自由定制页面，让MySpace成了表达自我的天堂。但也让页面变得混乱、加载变慢、广告堆积。而Facebook选择“统一和秩序”，最终赢了。

第一，产品的核心功能要足够简单。 MySpace做了太多功能，但没有一个做得足够好。Facebook只做了一件事——连接人，但做到了极致。做产品不是做加法，是做减法。

第二，技术债务不能等。 MySpace用ColdFusion快速上线，但后来转型的代价巨大。创业公司当然要快，但“快”和“短视”不是一回事。如果技术架构无法支撑长期发展，早改比晚改好。

第三，盈利压力和用户体验的平衡。 被新闻集团收购后，MySpace对盈利的追求压倒了用户体验。广告翻倍、忽视产品改进、追求短期收入……每一步都在杀死长期价值。而Facebook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可以拒绝做任何不想做的广告。

第四，创始人vs职业经理人。 德沃尔夫抱怨，接替他们的职业经理人“骨子里就没有MySpace的DNA”。但这两位早早卖掉公司股份的创始人，本身对网站也没有足够的长期承诺。当一个公司既没有创始人的长期视野，也没有职业经理人的执行力时，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默多克曾说，收购MySpace是“好极了”的事情。但在股东大会上，他终于承认“犯下大错”。

MySpace的故事告诉我们：社交网络的核心不是“功能”，是“秩序”。 自由很重要，但没有秩序的自由，最终只会导向混乱。而混乱，会把用户赶走。

一个定义了社交网络的产品，最终被“自由”杀死了。这大概是互联网历史上最大的讽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