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Park 在 X 上写了一份「从 0 到卖掉公司的 47 个简单步骤」，括号里补了一句：只需要 16 年。他卖掉的是帮八百多万学生写论文的 Jenni AI，年收入做到一千万美元，而四次失败、一场癌症和反复追问用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主线。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辛辛苦苦做了十几年公司，终于卖掉的那天晚上会做什么？David Park 前几天在 X 上发了一条长帖，标题叫“从 0 到卖掉公司的 47 个简单步骤”，后面括号里补了一句“只需要 16 年”。最后几步是这么写的：收购款凌晨三点打到账上，他盯着看了两个小时，给妈妈发消息报喜，然后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David Park 11 月 8 日在 X 上发的“从 0 到卖掉公司的 47 个简单步骤”，这是前 10 步。图片来自 David Park 的 X 账号

他卖掉的公司叫 Jenni AI，是一个帮学生和研究者写论文的 AI 工具，从读文献、整理参考资料，到起草、修改、核对引用，都可以在里面做，现在有八百多万学生和研究者在用，年收入做到了一千万美元。买家是英国的 Digital Science，一家专门给科研人员提供数据和工具的公司。那 47 步里有连续失败的创业，有癌症，有分手和朋友去世，读起来很像一部电影，可 David 自己在几次长谈里反复讲的是另一件事：创业大多数日子都很无聊，真正起作用的，是一遍遍去问用户，一天天把该做的事做下去。

01 前面几次失败，让他不再相信自己的直觉

David 14 岁生日那天看了《社交网络》，觉得创业挺酷的。他做的第一个生意是 16 岁时卖衣服，卖给自己学校和附近几所高中的同学，最后把钱赔得一干二净。他说那时候很天真，以为只要做出一件很酷的东西就够了，印一件 T 恤，然后等着变成百万富翁。不过这次失败也给他留下了一个很重要的记忆，有一次他在商场里看到一个高高壮壮、运动员模样的男生，平时根本不会跟他做朋友的那种人，身上穿着他做的卫衣，他说那是他人生里最酷的时刻，因为他做的东西好到别人愿意穿在身上。

上大学以后，他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认识了后来的联合创始人，两个人接连做了好几个项目，一个都没成。其中他自己觉得挺酷的是一个约会软件，不用左滑右滑，用机器学习看你的长相和你以前交往过的人，再看你的兴趣去帮你找人，然后跟城里的餐厅合作，直接把第一次约会安排在两个人都喜欢的餐厅，还附一张优惠券，餐厅也很喜欢，因为白来了客人。

他去找投资的时候，一位投资人跟他说，我不会投你，我们希望用户在约会软件上待得越久越好，如果他们找到了男朋友女朋友，过得开心了，就会把应用删掉，不再续费，你就做不成十亿美元的生意。那时候他才十九、二十岁，他说听到这句话，感觉自己一下子跨进了成年人的风险投资世界，整个人很幻灭，后来就没再做下去。我觉得这个例子特别有意思，一个约会产品做得越好，用户走得越快，这个矛盾很多人做了好几年才想明白，他二十岁就被人当面说破了。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退学以后的失败。在学校里失败，他觉得还算正常，学生不就是这样折腾的嘛。退学以后就不一样了，他在 Instagram 上看着同学们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一年后又看着他们拿到微软的高薪工作，自己还住在父母家里，做着一个不怎么样的项目。他说他也想告诉自己别跟别人比，可人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脑子。

他从这些失败里得出的结论，是自己的直觉其实很少有用。他的说法是，一家十亿美元公司的蓝图，被撕碎了散落在你要服务的那些用户的想法和行为里。所以创业者得同时有两种心态，要自负到相信自己真能做出一家十亿美元的公司，又要谦虚到承认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只能不停地去跟用户聊。我觉得这句话对很多做产品的人都适用，我们做东西的时候，最容易相信的就是自己脑子里那个版本，觉得用户一定会喜欢，可用户真正在意什么，往往要你去问、去看他们怎么用，才知道。

02 Jenni 一开始只是让写手快 10%，后来功能越砍越好用

David 大学读的是文学，很喜欢写诗，联合创始人是学计算机的，后来读了自然语言处理的博士。一个喜欢写作，一个做 AI，两个人一直想找个办法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他们开始做 Jenni 的时候还只有 GPT-2，有一次玩模型，AI 吐出来一句又荒诞又有点粗俗的话，他觉得这是他读过最好笑的一句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说过，当时甚至觉得有点深刻，就认定一定要拿这东西做点生意。他自己也说，不建议任何人这样创业，他们只是运气好。

最早的 Jenni 更像一家写作服务公司。他们把写手请到办公室，给他们计时，用 AI 写一遍，不用 AI 写一遍，目标是让人写得快 10%、15%、20%。等到 GPT-3 出来，他们发现这个模型写出来的文字真的能用，就不再需要人类写手了，转成一个谁都能用的软件，他形容就是一个 AI 优先的 Word。

后来他们开始往下砍功能。他说这件事很奇怪，功能越砍，Jenni 越好用，他们自己也越来越清楚用户到底是为什么来的。他们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一个新用户进来，五分钟之内就要用上第一次自动补全。我觉得这一点挺值得做产品的人想一想，大家都习惯往产品里加东西，加一个功能看起来就多了一份价值，可对一个刚打开产品的人来说，东西越多，越难找到他来这里要干的那件事。

用户方向也是这么试出来的。他们一开始谁都做，后来发现进来了一大波用户，几乎全是学生，就决定既然做研究、在学校里写东西的人喜欢 Jenni，那就专门给这些真正用得上的人做下去。现在回头看，Jenni 最后卖给一家科研数据公司，路其实从那个时候就定下来了。

现在的 Jenni，读文献、写作和核对引用都在同一个界面里。图片来自 Jenni AI 官网

03 跟用户聊的时候，要专门问难听的问题

Jenni 最早的客户，是 David 一个个电话打出来的。他每天打八个小时冷电话，跟对方聊天，交朋友，想办法弄清楚怎么给他们做出最好用的产品，就这样把月收入做到了两千美元。他说那个阶段钱根本不重要，如果你能说服一个人跟你聊产品、试用产品，送他一两个月免费完全没问题。他见过一些创始人很傲气，说我的产品绝不免费给人用，他觉得这些人没想清楚，创业最要紧的是知道该做什么，而这只能从用户那里来。

他讲怎么跟用户聊的那一段特别实在。早期你可能只有十个用户，其中一个愿意跟你通电话，你根本不知道下一个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所以一定要问到点子上。不要为了让自己舒服去问“你最喜欢我们产品哪一点”，那除了让你心里好受一点，什么信息都给不了你。应该问对方现在的工作流程是什么样的，最大的麻烦在哪里，聊到自己产品的时候，别问好的地方，专门问不好的地方。

他还说了一句我很认同的话：用户总是想表现得礼貌，有些人会直接对你撒谎，有些人礼貌到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撒谎，所以你得更多地看他们实际做了什么。我觉得这对所有需要听反馈的人都适用，我们拿一个想法去问朋友“你觉得怎么样”，听到的几乎都是好话，可他会不会真的掏钱，会不会用第二次，才是真正的答案。David 说一开始问这些问题会很别扭，多做几次就慢慢有了感觉，判断也会越来越快。

04 卡在两千美元的那两年，靠运气撑过来，也差点被自己搞砸

月收入到两千美元以后，Jenni 在那里停了差不多一年半到两年，第一个月两千，第二个月两千二，第三个月两千三，接着又回到两千，几乎看不出增长。这段时间他被所有加速器拒绝，钱花光了，搬回父母家住，后来疫情来了，他觉得公司快要死了。

那时候他什么邀约都接，连 LinkedIn 上那种明显群发给一千个人的消息都会回。有一次他被请去上一个几乎没人听的播客，结果那一小撮听众里正好有一位是 Jason Calacanis（硅谷知名天使投资人）手下帮他找项目的人。对方发邮件说想聊聊投资，第一封他没看到，人家又发了第二封，最后投了 10 万美元。他说钱到账那天他跑去爷爷家，一家人用韩语一边骂脏话一边庆祝，他还截了图，没事就拿出来盯着看，因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拿到钱以后他甚至不太信任自己会花，就和联合创始人订了去马来西亚的机票，因为那边生活成本只有四分之一，他说如果当时不去马来西亚，公司早就死了。

2021 年 9 月，David 在 Jason Calacanis 的 LAUNCH 加速器 Demo Day 上介绍 Jenni，那时它还在帮人写营销文章。图片来自 LAUNCH 的 YouTube 视频

还有一次是他自己差点把事情搞砸。他去韩国参加一个创业比赛，那时候钱又快用完了，有一位投资人基本答应投 25 万美元，约好第二天早上九点见面。前一天晚上他跟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待到很晚，回来才发现有份文件要填，打开一看全是韩语，他的韩语应付日常还行，法律文件完全看不懂，只好用谷歌翻译一点点填到凌晨三点，八点起床，去的时候还迟到了，当天晚上投资人就发邮件说不投了。那时候公司离关门只剩两个月，团队里有一个工程师，太太刚怀孕或者孩子刚出生，他说那天哭得很厉害，是他人生里最糟的日子之一。后来靠几个临时打出去的电话，一位之前有兴趣的投资人进来了，才又多撑了一段时间。

他从这件事里讲的道理，我觉得比故事本身更值得听。很多人创业是为了不过朝九晚五的生活，想自由一点，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觉得投资人能投他是投资人的运气。后来他明白，当创始人反而要比每天准时上班、每个会都按时到的人更自律，因为加入你公司的人本来可以去任何体面的地方上班，他们是因为相信你才来的。我们常常把创业想成一种更自由的活法，可从他这件事看，所有后果最后都会落在创始人一个人身上，自由一点的前提是比别人更靠得住。

后来真正让 Jenni 起来的，完全是一次意外。某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他发现网站流量突然疯了，每刷新一次页面，每秒都有十个用户进来，原来 Jenni 被写进了一条特别火的推文里，一个小时就把他们手上的 OpenAI 额度用光了。联合创始人在睡觉，怎么都叫不醒，他一边在 Slack 上骂人，一边自己守着客服窗口，挨个请用户留下邮箱，说等服务恢复了再通知你，收入就这样一夜之间涨了十倍。他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这么大的流量不可能持续，可之后每个月他们都能找到一个新的渠道或者增长办法，一直没停下来。他说那是他第一次有一点成功的感觉，融到钱不算，融到钱只说明活儿才刚开始。

05 刚有起色就查出癌症，出院那周巨头全来了

Jenni 好不容易开始增长，David 却查出了甲状腺癌。那次他在韩国，本来是去看下巴上一个长了好几年的小肿块，护士说既然来了，顺便看看脖子吧，结果发现甲状腺里有肿瘤，后来医生发邮件确诊。他说那时候他创业已经八年，一直在失败，终于觉得公司开始长起来了，结果就拿到了这个诊断。

David Park 在 EO 的访谈里讲了查出癌症的那一年。图片来自 EO 的 YouTube 视频

手术前他想的第一件事，是就算自己出了事，也不能让公司跟着死，于是想再融一点钱，可他说投资人闻得出那种着急，他要的不是一笔投资，是必须这个月就到账的钱，那次融资并不顺利。手术当天他又发烧了，医生问要不要改期，他说总会有各种理由的，还是做吧。手术很顺利，甲状腺切掉了，癌症也清除了。

让我印象很深的是出院那一周。GPT-4 发布了，谷歌宣布要在 Google Docs 里加 AI，微软宣布要在 Word 里加 AI，三件事挤在同一个星期。对一个做 AI 写作工具的小公司来说，这差不多是能想到的最坏的消息，大公司直接把你做的事情放进了所有人每天都在用的软件里。他在帖子里只写了一句，直接回去上班。之后的增长反而是最快的，27 岁生日那天年收入到了 200 万美元，之后不到七个月就涨到了 500 万。

我觉得这里能看出他早年把用户选对了。大公司在 Word 和 Docs 里加 AI，满足的是顺手帮你写几句的需求，可一个写论文的学生要读文献、管参考资料、保证引用不出错，这些通用的写作软件不会专门替他们去做。Jenni 很早就把用户定在学生和研究者身上，巨头进场的时候，它反而有了一块别人顾不上的地方。

06 从 500 万到 1000 万，他说靠的是回到基本功

500 万以后的那段日子，是那 47 步里最难看的一段。他差点把公司卖了，最后一刻又改了主意，接着联合创始人离开了公司，女朋友跟他分手，一个很亲近的朋友去世，公司也不再增长。他在帖子里写的是“感觉挺糟的”，然后退回到工作里，加倍投入 Jenni。

在 Greg Isenberg 的播客上，他讲过从 500 万做到 1000 万具体做了什么，答案一点也不新鲜。之前那套打法照样在用，再加上联盟营销，也就是让喜欢 Jenni 的用户去帮忙推广，按成交拿分成，另外收购了几家小公司。他最下功夫的是用户流失。他说 AI 消费类应用的流失率可以高得吓人，每个月流失一半用户不算稀奇，三四成算正常，特别用心的能做到两成，他们从两成左右降到了百分之九上下，砍掉了一半多。公司越大，流失率每降一个点带来的增长就越多，流走的人少了，进来的流量才留得住。

收购那部分他讲得不多，只举了一个例子，他们收购了一家年收入六七十万美元的小公司，几乎没投营销预算，只是把在 Jenni 上学到的东西搬过去，转化率和留存都上来了，五个月里收入翻了一倍。我觉得这说明他前面那些年一遍遍试出来的东西，到后来已经变成了一套可以复制的做事方法，换一个产品也照样管用。

07 卖给 Digital Science，是因为写论文最怕引用出错

David 说他见到 Digital Science 的时候，就觉得这是最合适的买家。这家公司手里有一个收录了 1.71 亿篇论文的数据库，叫 Dimensions，接下来 Jenni 会接进去。Digital Science 的 CEO Stephen Leicht 讲得很直白，研究者早就天天在用 AI 了，可通用工具给不了一样东西，就是一条对照原文核对过的引用。

Jenni 的写作界面，左边是文献库，中间写论文，右边可以对着文献提问。图片来自 tech.eu

这句话我觉得说中了学术写作最要命的地方。用 AI 写论文，大家最担心的往往是它编出一篇根本不存在的文献，或者把别人没说过的话安到别人头上，写得快一点慢一点反倒是小事。Jenni 本来就能核对引用，再接上一个 1.71 亿篇论文的库，它推荐的每一篇文献都能对照真实的论文去查，这对写论文的人来说，比多一个生成功能实在得多。

David 自己的说法是，他们做 Jenni，是相信未来的文字是和 AI 一起写的，而不是由 AI 来写。收购以后 Jenni 还是一个独立产品，名字、团队、价格都不变，那些刚开始写论文的硕士、博士生，以后自己带实验室了，也可能一直用下去。

我自己的一点思考

看完 David 这一路，我最记得的反而是他说过的一段很平淡的话。他说现在创业被各种 Netflix 剧集拍得很浪漫，Theranos、Uber 那种，可大多数时候创业一点也不性感，就是每天找出最重要的那件事去做，有时候最重要的事就是打开一张表格，盯着数字找出某种关系，第二天再根据这个关系做一个产品决定，这些事从来不会出现在剧里。

他还说，创业让人难过的地方不在于你会失败，只要你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一直做下去，大概率能做出点东西，至少能养活自己，让人难过的是很多日子会非常无聊。他现在每天都有火要救，花钱、招人、跟谁合作、拿谁的钱，天天都要做大决定，可他说这些都远没有当年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那么痛苦，那时候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手里只有一些无聊的事可做，连该做什么都不清楚。

我觉得这段话比那 47 步更值得记住。那份清单每两步之间，其实都隔着几个月甚至几年，照他的说法，那些时间里大概就是打电话、看表格、改产品、问用户哪里不好用。很多人是在这种看不到变化的日子里放弃的，David 在两千美元的月收入上停了将近两年，也没有停。

他在 Greg Isenberg 的播客最后讲了一个跑马拉松的例子，大意是某个成绩很多年没有人跑进去，一个人做到了以后，第二年好几个人都做到了。他说自己不是技术出身，大学没读完，也不是硅谷那个圈子的人，他能跑出这个成绩，很多人也可以，只要做好准备，花很多年一遍遍去练。他说，他觉得自己现在离开头还更近一点。

资料来源

David Park，47 Simple Steps to Go From $0 to Selling Your Company，X，2026-11-08原文 https://x.com/Davidjpark96/status/2119207592383877256

EO，College Dropout Builds $30M Startup While Fighting Cancer，Jenni AI David Park原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N7DT39f_Ak

Greg Isenberg，REVEALED: The Exact Strategy I Used to Build a $10M AI Startup原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JFs-fZ3HjI

tech.eu，Digital Science acquires Jenni AI to bring verified research data to AI-powered academic writing，2026-10-29原文 https://tech.eu/2026/10/29/digital-science-acquires-jenni-ai-to-bring-verified-research-data-to-ai-powered-academic-writing/

LAUNCH，David Park, Jenni AI，LAUNCH Accelerator 23 Demo Day，2021-09-16原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62L-a94c3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