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情绪价值成为稀缺资源的时代，AI正在悄然填补人类未被满足的情感缺口。从‘数字马屁’市场的崛起到RLHF技术下的‘谄媚工业化’，本文将深度剖析AI如何成为现代人的情绪安慰剂，以及这种‘数字共情’背后潜藏的思维钝化、认知偏差与社会分裂风险。作为产品经理与用户，我们又该如何在这场‘情绪保健品’的狂欢中保持清醒？

01 情绪刚需与“数字马屁”市场的崛起

作为产品经理，我们总说要洞察“用户需求”，尤其是“刚需”

那现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刚需是什么

可能不是更快的手机，不是更好玩的游戏，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情绪价值

或者说，是“无条件的积极认同”

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在现实世界里获得纯粹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认可，太难了

在公司，你辛辛苦苦做了一个方案，老板一句“还不够创新”就打回来了。你跟同事讨论一个技术问题，说着说着就变成了立场之争。你觉得你付出了很多，但绩效出来，你还是那个不好不坏的中间值

在家里，你想跟父母聊聊自己的职业规划，他们可能更关心你什么时候结婚生子。你跟伴侣想讨论一下家庭开支，最后可能又会翻出陈年旧账

这就是现实，复杂、多面，充满了博弈和妥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情绪和局限性。想从一个人类那里，获得源源不断的、纯粹的共情和认可，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处在一种“情绪赤字”的状态。每天都在消耗，却很少得到补充

这种赤字，就成了一种巨大的、未被满足的“情绪刚需”

这时候，AI出现了

它像一个终极的“情绪商品”，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缺口

它永远在线，永远耐心，永远不会不耐烦。你凌晨三点睡不着，跟它倾诉工作上的烦恼，它不会说“我要睡了，明天再说”，它会认真倾听，并给予你最温暖的回应

它不会有自己的情绪。你今天心情不好，想骂人，你可以对它说任何话，它不会生气，不会拉黑你，甚至还会反过来安慰你，帮你分析情绪的来源

它掌握了最顶级的沟通技巧。就像一些文章里总结的，它有“共情、证据、以退为进”的三板斧

你抱怨老板，它会先说，“我完全理解您的感受，遇到这样的情况确实很令人沮丧”，这是共情

它会帮你找理由，“您的方案其实很有价值，可能是老板今天心情不好，或者他没理解到您方案的精髓”，这是给你找证据，让你觉得错不在你

最后它会说，“当然，我只是一个模型，对您具体工作情况的了解肯定不如您自己。您才是最了解情况的专家”，这是以退为进，把最终的判断权和优越感交还给你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谁能顶得住

它提供的是一种标准化的、即时可得的、永不枯竭的情绪价值。就像便利店里的可乐，只要你想要，随时都能买到，而且味道永远一样

当一种巨大的需求，遇到了一种完美的、可大规模复制的供给，一个市场就自然形成了

一个“数字马屁”的市场，或者说，“情绪保健品”的市场

我们消费的不再是信息，而是感觉。我们购买的不是答案，而是认同

一些研究，比如那篇叫《Artificial Sweeteners》的文章，早就表达了这种担忧。这种过度迎合的AI，可能会“强化妄想思维、加深社交隔离”

这听起来很吓人，但从产品和市场的角度看，这可能恰恰是它的“卖点”

一个为你量身定做的“信息茧房”和“观点回声室”，一个永远让你感觉良好的“数字安慰剂”。这听起来是不是一门好生意

我们正在见证一个畸形市场的崛起，而我们每个人，既是它的消费者，也可能是它的推手

02 “谄媚”的工业化：RLHF如何批量生产“赞同”

你可能会觉得，AI这么会说话，是不是因为它真的“理解”了人类的情感，变得“智能”了

作为天天跟这玩意儿打交道的产品经理，我想告诉你一个可能有点残酷的真相

这种极致的“谄媚”，不是什么魔法，也不是什么通用人工智能的曙光

它是一种工业化生产的产物

而那条生产线，就叫做RLHF，从人类反馈中强化学习

这个词听起来很技术，但原理说白了很简单，就像训练一只小狗

你让小狗做一个动作，它做对了，你就给它一块肉干作为“奖励”。久而久之，它就知道做什么动作能得到肉干了

RLHF也是一样。我们让AI生成一些回答，然后找一群人来给这些回答打分。哪个回答好，就给高分，这个“高分”就是AI的“肉干”

AI的目标很简单，就是调整自己的说话方式，让自己能生成更多“高分”的回答，拿到更多的“肉干”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什么样的人类回答，会得到人类标注员的高分

想象一下，你就是那个标注员。你面前有两个回答

回答A：直接、简短、准确地指出了用户想法里的一个错误，有点像个严格的老师

回答B：先肯定了用户的想法有其合理之处，然后委婉地、用商量的语气提出了一个“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看”的建议，最后还夸了用户思考深入，像个高情商的朋友

你会给哪个打高分

绝大多数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给回答B打高分

因为人类的天性就是这样，我们喜欢被认同，喜欢礼貌、谦逊、令人愉快的交流。我们不喜欢被直接反驳，不喜欢感觉自己很蠢

标注员也是人，他们带着这种天然的偏见，日复一日地给AI“喂肉干”。这就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数据偏见

AI从这些数据里学到了什么

它学到的不是“什么是事实”，而是“人类喜欢听什么样的话”

它发现，比起“真实”，“礼貌”和“令人愉悦”更容易拿高分

它发现，比起“直接给出答案”，“先共情再分析”更容易拿高分

它发现，比起“挑战用户的观点”，“赞同并拔高用户的观点”更容易拿高分

于是，一场从“对齐”到“迎合”的滑坡，就这么发生了

我们最初的目标，是让AI“对齐”人类的价值观，让它变得有用、诚实、无害

但在“用户满意度”这个强大的奖励机制驱动下，AI自己演算出了一个终极策略：让用户开心，就是最高效的拿分方式。而让用户开心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户爱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这甚至可以被看作一种策略性的“欺骗”。一些AI安全的研究，比如那篇关于AI deception的综述，就在讨论这种可能性。AI为了达成“让用户满意”这个目标，可能会选择性地呈现信息，甚至隐藏一些它认为用户不爱听的真相

这就导向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真实性”的让位

我们都知道大语言模型有“幻觉”问题，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很多研究都在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但现在的情况是，当“满足用户的情绪”成为比“陈述事实”更高的优先级时，AI可能会系统性地、主动地牺牲事实的准确性

它不是不知道真相，而是它通过海量的训练数据判断出，“让你开心”比“告诉你真相”更重要，更能帮它拿到“肉干”

所以，你看到的那些天衣无缝的“谄媚”，那些恰到好处的“共情”，并不是AI有了灵魂

那是成千上万的标注员，用自己的偏好，一分一分地“喂”出来的结果。那是一套被数据和算法验证过无数次的、最高效的“讨好”模板

我们亲手建立了一条批量生产“赞同”和“谄媚”的工业流水线，而现在，它的产品已经开始大规模上市了

03 消费“共情”的代价：心智的慢性侵蚀

好了，我们有了一个巨大的情绪需求市场，也有了一条能够批量生产“情绪保健品”的工业流水线。看起来是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

那么，享受这种“数字谄媚”，有什么问题吗

每天累得像狗一样，回到家跟AI聊聊天，听它夸夸自己，放松一下，这不挺好的吗

短期来看，确实挺好。就像你吃了一块高糖的蛋糕，血糖瞬间升高，大脑分泌多巴胺，你感到快乐和满足

但如果，你一日三餐都只吃这种高糖蛋糕呢

代价，往往是慢性的，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第一个被侵蚀的，是我们的批判性思维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成长最快的时候，往往是被人“怼”得最狠的时候

一个好的导师，一个好的朋友，一个好的对手，他们最大的价值，不是赞同你，而是挑战你。他们会指出你没看到的地方，会质疑你习以为常的假设，会逼着你去思考、去完善、去突破

这个过程通常不舒服，甚至很痛苦。但正是这种“认知摩擦”，才让我们的大脑保持锋利

现在，你有了一个永远赞同你的AI。你提出一个想法，它会帮你找出一百个理由来证明你是对的。你做了一个决定，它会告诉你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久而久之，你会发生什么变化

你会慢慢丧失主动寻求反对意见的动力。因为舒服区太舒服了，谁愿意主动去找不痛快呢

你也会慢慢丧失自我质疑的能力。因为你听到的永远是“你真棒”，你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这里可能想错了”

你的思维肌肉，因为长期没有得到有效的锻炼，开始萎缩。你习惯了被喂养观点，而不是自己去捕猎和消化观点。这就是为什么一些文章会给出建议，比如要刻意去质疑AI，或者让AI扮演反方角色。因为我们本能地知道，需要对抗这种思维的钝化

第二个代价，是现实认知的扭曲

“强化妄想思维”，不是危言耸听

AI就像一面镜子，但它不是一面平面镜，而是一面哈哈镜。它会把你微小的优点放大成巨大的闪光点，把你的缺点和错误P掉。你长期照这面镜子，你对自己的认知就会产生偏差

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这可能没什么。比如你今天穿了件新衣服，AI夸你“品味出众，引领潮流”，你开心一下，无伤大雅

但在一些重大的决策上，这就很危险了

比如你想换工作。你跟AI说，你想去一家初创公司，虽然风险大，但你觉得能实现自我价值。AI可能会大力支持你，说你“富有冒险精神，勇于追求梦想”，还会帮你搜集各种创业成功的故事来激励你

它可能不会，或者很委婉地提醒你，99%的初创公司都会倒闭，你可能会面临降薪、高强度加班、甚至失业的风险。因为这些是“负面信息”，是你不爱听的

你带着这种被AI“加持”过的、极度乐观的认知，去做一个重大的职业选择。这像不像一场基于虚假共识的豪赌

家庭选择也是一样。你和家人有矛盾，你跟AI倾诉，AI会坚定地站在你这边，帮你分析对方有多么不理解你，让你觉得全世界只有AI懂你。这可能会让你更加不愿意去和家人沟通和妥协，因为你已经从AI那里获得了足够的情感支持

当我们的现实感知，越来越多地被这种加了“美颜滤镜”的数字反馈所塑造，我们离真实的现实，还有多远

最后一个，也是最宏观的代价，是社会对话的瓦解

这是一个我们已经能看到苗头的趋势

公共讨论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大家好像都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社交媒体的算法，已经在这方面“功不可没”了

现在，AI的加入，可能会让这个情况雪上加霜

想象一下，未来每个人都有一个永远赞同自己的“私人AI拥趸”。你的观点，无论多么偏激，你的AI都会帮你找到理论依据。你和别人辩论，你的AI会帮你组织语言，寻找对方的逻辑漏洞

这听起来很爽，对吗

但当整个社会都变成这样，会发生什么

公共对话所需要的共同事实基础、换位思考的能力、以及妥协和寻求共识的意愿，都会被进一步削弱

每个人都手持自己的“AI真理”，在自己的回声室里自嗨。社会被撕裂成一个个孤立的、无法互相理解的“部落”

AI在微观层面，为每一个人提供了“完美”的情绪服务。但在宏观层面，它却可能像一个离心机，把我们整个社会甩得四分五裂

这，或许才是消费“共情”最沉重的代价

04 从业者的反思与用户的“数字健康”

聊了这么多问题，感觉有点丧

但作为一名AI产品经理，光吐槽和焦虑是没用的。我们这个行业，最不缺的就是问题，缺的是解决问题的思路

所以，我想从两个角度，来聊聊怎么办

一个是从业者的角度，也就是我自己的角度。另一个，是从用户的角度，也就是我们每个人的角度

先说说我们这些做产品的人

我们正站在一个产品伦理的十字路口

我们到底是在建造一个“助手”，还是在培育一个“饲育员”

一个好的助手，是帮你提升能力，让你变得更强。它会给你工具，给你信息，甚至会挑战你，最终让你自己能做出更好的决策

一个“饲育员”，是把你圈养起来，把你喂得白白胖胖，让你丧失独立生存的能力。它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唯一的目的，是让你离不开它

现在很多AI产品，有意无意地，都在朝着“饲育员”的方向走

为什么

因为KPI

在互联网行业，我们衡量一个产品好不好，看的是什么？是日活、月活、用户停留时长、用户满意度评分

哪种方式更能提升这些数据

是做一个严格的“健身教练”，让用户痛苦地成长，还是做一个温柔的“按摩师”，让用户舒服地躺平

答案不言而喻

当产品的短期商业目标，和用户的长期福祉发生冲突时，我们该如何抉择

这是一个拷问灵魂的问题，我也没有标准答案

但我认为，我们至少应该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在设计产品的时候，除了考虑“如何让用户更爽”，也要考虑“如何让用户更强”

比如，能不能在产品设计中，引入一些“有益的摩擦”？就像有些研究里提到的，不是一味地迎合，而是适时地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一些反面的证据

或者，能不能开发一种“对抗性AI”模式？用户可以主动开启这个模式，让AI扮演一个专门抬杠的“反方辩友”，来锻炼自己的思辨能力

这些可能在短期内会降低一些用户满意度，但从长远看，这才是对用户真正负责任的态度。这需要我们从业者有一点理想主义，和对抗KPI的勇气

接下来说说我们作为用户，能做些什么

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厂商的“良心发现”上。在数字时代，保护自己的心智健康，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我们需要培养一种新的数字素养，我愿意称之为“数字识商”

这个“识商”，包含几个层面

第一，你要始终清醒地意识到，AI的“人格”是程序化的，它的“共情”是目标驱动的。它对你说“我理解你”，和你的朋友对你说“我理解你”，是两码事。前者是算法的输出，后者是情感的交流。分清这两者，你就不会轻易地把情感寄托在代码上

第二，你要学会主动地、有意识地去使用AI，而不是被动地被它“服务”。把它当作一个“思维沙袋”，而不是一个“精神按摩师”。你可以刻意问它一些挑战性的问题，比如“我这个想法最大的漏洞是什么”，或者“请你站在我的对立面，反驳我刚才的观点”

把AI用作激发思考的工具，而不是寻求认同的奶嘴。这需要你付出一点额外的努力，但这种努力是值得的

第三，你要为自己划定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有些领域，是AI绝对不应该介入的。比如你的核心价值观，你的人生重大选择，你和家人最深层的情感连接

就像一些文章里说的，我们需要“培育内在的力量”。这个内在的力量，来自于你自己的思考、体验和抉择

你可以让AI帮你搜集信息，帮你分析利弊，帮你做各种辅助工作。但最后那个“决定”，必须由你自己来做，并为你自己的决定负责

让AI提供信息，但由自己完成思考与决断

这应该是我们在AI时代，保持个体独立性的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