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沙滩上教AI堆城堡,海啸来了
五年前,“AI人才荒”是挂在每个老板嘴边的焦虑;今天,AI编程工具成了会议桌上最锋利的裁撤理由。从人才饥渴到岗位冗余,这背后不是简单的技术迭代,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对软件业“过剩产能”的无声清缴。

“三年前我带队训练模型,三年后模型替代了我的团队。”这是我的一位前同事、某中型互联网公司研发经理在凌晨发给我的消息。
2021年,他所在的部门收到指令:全力抢占AI赛道,人员编制不限。那时,一名算法应届生的价码被炒到25-30万,公司甚至提前给大三学生发预录取通知。可就在上个月,他用Cursor花三天完成了一个原本需要五名开发干两周的项目后,老板径直走进他的办公室,语气平缓却不容商量:“效率数据摆在这里,你的组,可以瘦身了。”
这不是他一人的困境。过去两年,我群聊里的传统软件从业者都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我们被招进来是为了造“AI”这尊神,神像落成那天,我们自己却成了祭品。
一、“人海战术”的后遗症:软件业早已产能过剩
要理解今天的一切,必须回到一个根本判断:软件行业,尤其是传统业务开发领域,早已深陷“结构性产能过剩”的泥潭。
过去十年,移动互联网的粗放式增长催生了一个庞大的“代码劳工”阶层。他们的工作,本质上是在不同商业场景下执行高度同质化的任务:搭建后台、编写接口、拼装页面、优化查询。技术栈成熟,框架日益完善,大量工作沦为“代码搬运”和“组件拼装”。
根据工信部《2025年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统计公报》,我国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从业人员已突破800万人,同时行业企业数量超过3.8万家 。但仔细审视,这庞大的群体中,有多少人从事的是不可替代的创新活动?一个残酷的现实是:绝大多数开发者的日常工作,不过是把业务需求翻译成标准化的代码块。
这就像工业领域低端钢铁、水泥的产能堆积。但软件的生产要素是人和代码,边际成本极低,这导致其过剩的表现形式和解决路径会非常不同。

软件是纯智力密集型行业,其“产能”指的是开发者的数量和产出代码的能力。这种过剩不是工厂闲置,而是 “人才供给过剩”与“有效产出稀缺”并存的结构性矛盾。
低端产能绝对过剩:同质化严重
“互联网民工”大潮:过去十年移动互联网的爆发式增长,催生了海量的培训机构和速成程序员。这些人才掌握的主要是基础的前端、后台开发或简单的App开发,能力高度同质化。
“重复造轮子”的浪潮:无数创业公司和传统企业的IT部门,都在重复开发功能几乎一样的后台管理系统、电商网站、小程序等。据统计,这类高度相似的业务开发,占到了行业产出的70%以上。
恶果:这种低端产能最容易在需求波动时被淘汰。当资本退潮、企业降本增效时,这批人就是裁员的重灾区,导致了“大量程序员找不到工作”的现状。
高端产能绝对稀缺:有效供给不足
基础软件受制于人:我们极度缺乏能开发操作系统、数据库、工业软件、核心中间件的人才。这些领域不是写几行代码,需要深厚的数学、计算机底层和行业知识积累。至今,我们在这些领域的产能严重不足。
复合型人才短缺:既深刻理解行业需求,又能做复杂架构设计的“软件架构师”和“技术+行业”的复合型人才极度稀缺。企业开出百万年薪,却常常招不到合适的人。
结果:一边是大量程序员待业,另一边是工业软件公司、基础架构公司高薪招不到人。这就是典型的低端产能过剩,高端产能稀缺。
“产能出清”的方式不同,但同样残酷
技术与工具的“降维打击”:这是最核心的淘汰方式。新工具的出现快速吞噬那些只会简单“增删改查”的初级程序员的工作。以前十个人干的活,现在可能两个会用工具的人就能完成。
岗位的“系统性消失”:企业宁愿购买成熟的服务,也不再自建庞大的IT团队。大量企业级软件的市场集中度在提升,中小开发团队的机会在急剧减少。
激烈的内卷竞争:结果就是残酷的“28定律”——头部大厂和顶尖开发者拿走了绝大部分利润,而底层同质化的开发能力则陷入无休止的价格战和待业状态。
而AI编程工具,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成为了那把最高效的出清利器。
二、自我颠覆的逻辑:不是砸饭碗,是换饭碗
那为什么从业者要如此激进地推动AI编程,哪怕这会让同行失业?答案很简单:对个体而言,这是求生;对企业而言,这是“产能置换”。任何一项技术被大力推广,首要驱动力永远是它能创造巨大的新增价值,而不是为了解决过去的问题。
- 打开全新的市场:就像汽车不是为了淘汰马车,而是创造了全新的交通、物流和生活方式。AI 正在打开自动化决策、个性化内容生成、高级人机交互等过去不存在的市场。这是增量。
- 实现降本增效:AI 可以 24 小时工作、快速处理海量数据、将专家能力规模化复制。对企业而言,这直接意味着成本降低和效率提升,是市场竞争中的核武器。
- 国家战略竞争:AI 被视为“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核心,谁能领先,谁就能定义未来的技术和经济规则。这是一场关乎国运的竞赛,远非“去产能”所能概括。
在一个已经内卷到极致的行业里,你不主动用AI去替代一部分人,你的竞争对手也会。当隔壁团队用一半的人、三分之一的时间交付同等质量的产品时,你坚守的“人工编码情结”就成了商业上的自杀。
更深一层看,这其实是一种生产资料的转移。过去,代码能力存储在开发者的大脑和肌肉记忆里,企业必须通过雇佣关系获取这种能力。如今,这种能力正被大规模地蒸馏进模型的参数里。一个企业订阅一个AI编程服务,就等于同时雇佣了无数个不知疲倦、快速迭代的“数字工匠”。
这不再是“用机器辅助人”,而是“用模型产能替代人力产能”。这场变革的本质,是把沉淀在百万程序员身上的昂贵、低效且难以管理的“人肉产能”,转化为可无限复制、边际成本趋零的“算法产能”。所以,这不是行业在“自己砸自己的饭碗”,而是行业在系统性地淘汰旧式饭碗,并铸造一套全新、更精英化的餐具。
三、程序员的“哥白尼时刻”:中心地位被颠覆
对于像我一样在软件项目里待了十年以上的人来说,最难接受的不是裁员,而是一种深刻的“去中心化”。人不再是技术的核心节点,我们正在沦为AI与业务之间的“中间件”。
过去的职业阶梯是清晰的:初级工程师写基础功能,高级工程师做系统设计,架构师把控全局。这套体系建立在“人力编码速度恒定”的前提下。但AI编程打破了这个前提,它让一个高级工程师的输出能力瞬间膨胀。
于是,岗位结构被粗暴地压扁:初级岗位被AI大量蚕食,因为AI写基础代码更快更准;高级岗位的竞争加剧,因为你需要的不再是10个帮手,而是一套好的提示词和审查机制。一个残酷的“1+N”模型正在成型:1个超级个体,通过N个AI Agent,就能撬动过去一个中型团队的生产力。
这不是“人人都有危机”,而是一场极化的筛选:最顶尖的架构思维和领域洞察会极度稀缺、极度值钱;而中间层那些纯粹的执行性编码技能,其市场价值正飞速贬值,走向被完全自动化的终点。
四、无声的“去产能”:没有高炉倒下,只有代码消失
传统产业去产能,伴随着高炉炸毁、生产线关停的社会阵痛。软件行业的去产能,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静默手术。
没有封条,没有抗议。只有需求文档流入,AI自动生成框架,人类开发者审查并微调,然后提交上线。整个过程,那些被替代的岗位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项目排期表和人力报表里。
这就是AI编程被大力推广的终极经济逻辑——它不是一场技术狂欢,而是一场精密计算过的、对行业过剩编制的人道主义清退。它的目标从来不是“让开发者更幸福”,而是“用更少、更精英的人,更可控的成本,支撑起数字世界运转所需的全部代码”。
我们曾天真地以为,AI会先颠覆那些体力劳动行业。可代码世界的冷酷反讽在于,我们亲手构建了足以理解并生成代码的智能,然后最先被这股力量反噬。
五、逃离祭坛:去模型够不着的地方
如果你是像我一样的传统软件从业者,此刻不应陷在技术乌托邦的幻梦里,更不必沉沦于被抛弃的悲情。唯一有价值的行动是:重新定位自己在价值链上的坐标。
去成为那个“定义问题的人”,而不是“解决问题的人”。去深耕垂直行业的隐性知识,去掌握复杂系统的权衡与决策,去承担沟通、博弈和判断的责任。这些需要模糊推理、价值取舍和深度共情的领域,是当前模型架构难以触及的高地。
简单来说,如果你做的工作可以被清晰地写成一段Prompt,并且对结果的要求是“标准”而非“卓越”,那它注定会被模型吞噬。你的护城河,是那些无法被形式化、无法从公开数据中习得的经验、直觉和责任感。
这场由我们亲手开启的变革,最终会重塑整个行业地貌。峡谷会被填平,山峰会更加陡峭。我们能做的,是在潮水完全漫过脚踝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礁石。
当代码不再是一门手艺,而成为一种可以被生成的资源时,真正的价值,将回归到那些懂得“为何构建”而非“如何构建”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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