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勾破产:一段互联网创业简史
拉勾网的破产远不止一家招聘平台的倒下,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从3W咖啡的创业客厅到互联网招聘独角兽,再到被AI时代悄然淘汰,拉勾完整演绎了移动互联网从狂热到冷静的全周期。这家曾与程序员跳槽神话深度绑定的平台,最终因行业红利消失、转型失败而黯然退场,留下的24万元债务数额之小,恰似对其历史地位的残酷反讽。

2026 年 5 月,拉勾死得不太体面。
2026 年 4 月 29 日,北京拉勾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出现“破申”案号;5 月 15 日,案号变成“破”。意思很简单:这家曾经把自己和互联网青年职业上升绑定在一起的招聘网站,进入破产重整程序。申请破产的一方,还是它自己。[1]
摆在台面上的债务也很寒碜。
它欠优刻得的云服务费,只有 24 万多元。
24 万元,放在互联网公司身上,连一次发布会都不一定够。放在拉勾身上,就更像一张停车罚单。一家曾经号称服务数千万互联网从业者、入驻数万家互联网公司、估值冲过独角兽线的招聘平台,最后被人看到的欠款数字,竟然这么小。
更难受的是,很多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想起它了。直到破产的新闻发出来,人们才注意到拉勾官微早已停更,App Store 里也找不到它。客服电话没人接。
只有前程无忧对外回应得很平静:简历数据已经同步,业务已经承接,用户可以继续在 51job 上使用相关服务。
如果这只是一家招聘网站经营失败,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招聘行业本来就不缺尸体。中华英才网、周伯通、若邻网、看准网,以及一堆你可能连名字都忘了的平台,都在不同阶段被资本、流量和监管折过腰。
一个垂直招聘网站被综合招聘巨头和直聊平台夹住,最后被大股东消化,这是很普通的商业故事。
体面一点的互联网公司死法,通常是这样的:创始人发一封公开信,标题里有“告别”“热爱”“不负时代”。员工转发朋友圈,前同事在评论区点蜡烛,媒体找几张老照片,配上“一个时代落幕”。
拉勾没有这个待遇,甚至连几篇相关报道写得也十分草率,所以我决定给他补上。
因为拉勾在中国的移动互联网创业史里太重要了。
它 2013 年上线,踩着移动互联网创业热钱起飞;2015 年被“双创”推到聚光灯下;2017 年把 60% 股权交给前程无忧;2018 年开始讲教育第二曲线;2021 年之后撞上互联网裁员和教培叙事坍塌;2023 年许单单告别;2026 年主动申请破产。
这条线太完整了。
它几乎把中国移动互联网创业时代从兴奋到疲惫的每一步都走了一遍。
拉勾靠两个红利长大:互联网公司疯狂扩张,程序员成为全民羡慕的高薪工种。它也死在这两个红利消失之后:互联网公司不再扩张,程序员跳槽神话退场。
AI 时代当然还需要人才。但那已经不是“会写 HTML 就能涨薪 50%”的市场了。人才需求从几万家互联网公司一起抢人,变成少数头部公司之间争夺硬通货。拉勾过去擅长的那个市场,没了。
拉勾不是被某个敌人杀死的。
它只是活到了自己赖以存在的世界结束以后。
01 一杯咖啡养出来的招聘网站
拉勾的出生地,不是一间办公室。
它的精神母体是一杯咖啡。
2011 年,中关村还没有被“创业大街”这个词彻底收编。海淀图书城的旧书味还没散干净,创业者、投资人、媒体人、程序员和蹭活动的人,天天在各种咖啡馆里游荡。车库咖啡、贝塔咖啡、3W 咖啡陆续出现。
那几年,中国互联网创业想象很便宜。
一杯咖啡,一台 MacBook,一个 BP,几句“改变世界”,就能把一个晚上消耗掉。
3W 咖啡是其中最典型的样本。
许单单 2011 年众筹创办 3W 咖啡。但比起咖啡,它更有名的是股东名单。公开资料显示,3W 早期股东里有腾讯联合创始人曾李青、红杉沈南鹏、新东方徐小平、北极光姜皓天、松禾罗飞、枫谷曾玉,也有去哪儿庄辰超、学而思曹允东、雪球方三文、《创业家》牛文文等人。[2]
这张名单今天看,像一份压缩过的中国互联网人脉图,它几乎包括中国互联网行业中的所有重要人物。
腾讯系、风险投资、教育产业、旅游、电商金融信息、创业媒体,都塞在一个咖啡馆股东会里。后来十年里,凡是“需要招人、需要融资、需要讲故事”的角色,差不多都能在这张网里找到影子。
这也构成了 3W 咖啡最值钱的地方:一间互联网创业时代的公共客厅。
后来,所有在这里路演、找钱、找人、找媒体曝光的公司,都在替这间客厅增加商业密度。
咖啡只是入场券,人脉才是产品。
这不是比喻。
赤潮之前的文章曾经写到过这样一个细节:2014 年春节刚过,腾讯云副总裁谢明突然接到内部需求,要去帮滴滴做技术优化。谢明带着腾讯云数人团队,成了滴滴的“驻站研发”。他们每天在北京创业大街的 3W 咖啡里,和滴滴技术合伙人张博的团队一起重写技术架构。
这个细节特别适合勾勒出 3W 咖啡与拉勾早期时的样貌。
3W 咖啡不是“创业者喜欢聚集的咖啡馆”这么简单。它一度真的是移动互联网基础设施改造的临时机房。滴滴的技术架构、腾讯云的 To B 试水、创业大街的线下空间、拉勾后来的招聘业务,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交叉过。
你在楼下喝一杯咖啡,楼上可能有人在改写一个出行巨头的技术底座;隔壁桌有人聊融资;再旁边,就是拉勾未来的客户。
这才是拉勾最早的“招聘数据库”。
不是简历库。
是咖啡馆里密密麻麻的人和公司。
但咖啡馆很快遇到老问题:人可以来,钱不一定留下。3W 咖啡到 2012 年前后陷入经营压力。许单单后来多次讲过,拉勾的想法就是在这类困境里被挤出来的:咖啡馆是线下聊天,能不能把招聘搬到线上?
这个转向很聪明。
因为 2013 年的互联网公司缺的不是商业模式,缺的是人。
打车、外卖、团购、社区、电商、游戏、在线教育、金融、媒体,几乎每个赛道都在复制同一句话:我们需要更多工程师、产品经理和运营。
传统招聘平台看不懂这些岗位。
在前程无忧和智联招聘的页面里,“程序员”还只是一个职业分类。但互联网公司的招聘需求已经细到 iOS、Android、前端、后端、算法、产品、增长、数据分析。
拉勾抓住的不是“招聘”这个大市场。
它抓住的是互联网招聘这条细缝。
许单单那时爱讲一句话:“一寸宽,一公里深。”
这话放在 2013 年很有说服力。因为互联网行业自己就是一口不断膨胀的深井。只要井还在变深,垂直招聘平台就能一直往下挖。
拉勾不是孤零零起家的创业项目。3W 咖啡已经替它搭好了第一层关系网。股东、投资人、活动嘉宾、路演企业和媒体朋友,天然就是拉勾的雇主、客户、背书者和传播节点。
拉勾的冷启动,看起来像产品找用户,实际更像一张熟人网终于有了线上出口。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拉勾早期总比普通招聘网站更“会来事”。
它有活动,有沙龙,有创业者访谈,有现场招聘会,有媒体故事。它不是先做了一个网站再去找公司入驻,而是先有一群每天互相递名片的人,再给他们做了一个线上岗位入口。
难听一点说,拉勾不是白手起家。
它是 3W 咖啡那张熟人局里孵出来的商业化插件。
这也解释了拉勾和 BOSS 直聘早期气质为什么完全不同。
BOSS 直聘的赵鹏曾在体制内工作多年,又在智联招聘做到 CEO。2014 年 7 月,BOSS 直聘上线,打的是“找工作,直接跟老板谈”。它想改造招聘流程,把简历投递变成即时聊天。
拉勾走的是另一条路:创业咖啡馆、腾讯系老乡、投资人网络、互联网垂直社区。这是一种强有力的身份认同——来拉勾的人,属于互联网行业。
早期拉勾像一张互联网行业内部公告栏。岗位写得很潮,公司介绍像创业故事,薪资区间足够刺激。你在上面看到的不只是招聘信息,还有一种时代承诺:
只要你搭上互联网这辆车,职业阶层会自动往上移动。
后来证明,这套承诺很短命。
但在 2013 年,它真实得令人头晕。
Web 2.0 曾经让普通人相信,只要写博客分享自己知道的事,就能赚到名声和钱。拉勾诞生时,移动互联网给年轻技术工人的承诺也差不多:只要你会写代码、懂产品、愿意熬夜,就能在这轮创业潮里重新标价自己。
博客时代许诺的是表达红利。
拉勾时代许诺的是职业红利。
两次都没撑太久。
02 总理听过路演,程序员相信跳槽
2015 年 5 月 7 日,时任总理李克强走进 3W 咖啡。
这个画面后来被反复使用。总理自掏腰包买了一杯香草卡布奇诺,3W 咖啡的“总理同款”很快卖爆,香草一度脱销。媒体热情报道,创业者集体兴奋。
中国互联网创业终于有了一个足够具象的政策符号:
咖啡、路演、总理、双创。
但这个故事里经常被忽略的一点是,李克强那天听了拉勾网的路演。公开报道里有明确表述,拉勾不是 3W 咖啡故事里的背景板,它就是当天被看见的项目之一。
对一家招聘网站来说,这种背书非常夸张。
它意味着拉勾被放进了“双创”的官方橱窗:年轻人创业,公司要招人,程序员要流动,社会要创新。拉勾的业务逻辑和政策叙事扣上了。
细节还可以再俗一点,也更像那个年代。
总理点完香草卡布奇诺之后,“总理同款”很快被卖爆。媒体写“两小时卖出 40 多杯”。创业公司最擅长把任何外部信号变成增长素材,3W 咖啡不会放过,拉勾也不会放过。
这不是 3W 单独沾了政策红利。公开报道里还提到,拉勾后来又得到过两次总理接见。
这对一家招聘网站来说,已经不是普通曝光了。它几乎是“你们这件事代表了当下正确方向”的盖章。
拉勾也确实跑得很快。
2013 年 7 月 20 日上线。2013 年 8 月拿到数百万元天使轮。2014 年 3 月,获得 500 万美元 A 轮。2014 年 8 月,2500 万美元 B 轮到账。到 2016 年 3 月,C 轮融资 2.2 亿人民币。
不到三年,拉勾从咖啡馆副产品变成垂直招聘独角兽候选人。
融资速度只是表面。
更关键的是,它的客户正在以更恐怖的速度长大。
拉勾百度百科里有一个朴素数据:截至 2014 年 7 月 1 日,平台已有超过 2 万家互联网公司入驻,包括百度、腾讯、阿里巴巴等企业。 到 2017 年,媒体报道拉勾巅峰期仍有约 2 万家互联网企业入驻,单月收入超过千万,销售收入连续四年 100% 增长。[3]
这个数据说明拉勾在那几年成了中国互联网公司的单点入口。
一家创业公司融到 A 轮,要招工程师,上拉勾;一家 O2O 公司拿到补贴大战的钱,要招地推和产品,上拉勾;一家大厂开新业务线,要招算法和增长,上拉勾;一个年轻程序员想知道自己的行情,也上拉勾。
拉勾真正有年代感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它不是冷冰冰地摆 JD。那几年拉勾的很多岗位,本身就是创业八卦的索引。
某家公司刚融了一笔钱,岗位突然多出来;某个赛道开始烧钱,运营和地推职位马上膨胀;某个大厂偷偷开新业务,招聘页先比媒体新闻泄露风声。
对媒体人、猎头和互联网重度围观群众来说,拉勾不只是求职工具,还是行业雷达和选题线索。
2019 年,拉勾发布《90 后程序员职场报告》。报告显示,字节跳动从 2018 年起成为“最受程序员青睐的互联网公司”。2019 上半年招收 90 后程序员最多的企业榜里,字节、美团、腾讯、小米、商汤、网易、百度、快手、蚂蚁金服、滴滴都在前列。[4]
这份报告今天读起来,像移动互联网最后的全家福。
那时互联网行业仍然相信“岗位”会无限生长。每家公司都要做平台,每个平台都要做生态,每个生态都要用更多人堆出来。一个产品方向刚被验证,HR 就开始疯狂挖人;一个融资新闻刚发出去,招聘 JD 就要同步扩容。
程序员在这套机器里被重新定义为移动互联网产业里最重要的生产资料。
能写 iOS 的,值钱。能写 Android 的,值钱。做过推荐算法的,更值钱。在 BAT 待过两年,跳出来又能涨一轮。
很多人后来怀念那个时代,怀念的其实是报价。创业者怀念投资人的报价,求职者怀念岗位的报价。
两年跳一次槽,每次涨 30% 到 50%。简历里只要出现几个正确关键词,猎头就会像天气预报一样准时出现。
拉勾是这套职业幻觉最日常的界面。
它让“机会”变成可搜索、可筛选、可投递的东西。
但拉勾的荒诞也在这里。
它卖的是全行业程序员的流动性。可它自己的程序员,也被这套流动性反噬。
2018 年,新浪科技报道拉勾大批裁员时提到,“拉勾不少研发都被其他公司挖走,工程师离职去了阿里、美团、滴滴”。
这句话很黑色幽默。
一家靠帮助互联网公司挖工程师赚钱的公司,发现自己的工程师也被客户挖走了。它一边向客户兜售“人才流动”,一边被人才流动抽空。
招聘平台成了自己商业模式的受害者。
拉勾高光期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它和客户的命运绑得太紧。
2015 年互联网合并潮,滴滴快的、58 赶集、美团点评、携程去哪儿先后合并。对拉勾来说,这些行业新闻是实打实的业绩。新巨头变大,招聘预算变大,岗位数量变大。拉勾吃到的是客户膨胀带来的二阶红利。
这也意味着,只要客户不再膨胀,拉勾会比客户更早缺氧。
招聘行业最怕的不是竞争对手强。
最怕的是雇主不招人。
03 让 BOSS 下架的拉勾,后来自己下架了
2016 年 2 月 19 日凌晨,BOSS 直聘的 App Store 开发者账号被人动了手脚。
据钛媒体当时报道,拉勾员工通过技术手段破解 BOSS 直聘使用的腾讯企业邮箱管理员密码,重置苹果开发者后台密码,冒充开发者向 App Store 请求删除 BOSS 直聘应用,导致 BOSS 直聘当天被下架。
许单单起初发文称“这个黑锅我们不背”。
一个多月后,拉勾发布致歉信,承认是自家员工所为。[5]
这段剧情放在任何商业史里都足够离谱。
离谱的不只是“黑了竞争对手”。
它还有一种互联网早年的粗粝感:邮箱管理员密码、苹果开发者后台、冒充开发者、应用下架、创始人先喊冤再致歉。那时中国移动互联网商业竞争的很多动作,已经拿了美元基金,估值也能上新闻,但做事方式偶尔还像网吧里打架。
BOSS 直聘随后起诉拉勾不正当竞争,索赔 332 万元。许单单的道歉信把事情结了尾,但行业里已经看懂了信号:
拉勾紧张了。
一个领先者如果真的稳稳压着对手,通常不会用这种把自己拖进泥里的办法。
两家同年同月上线的招聘平台,一个做互联网垂直岗位,一个做直聊招聘。2016 年时,拉勾还站在融资和品牌高点,BOSS 直聘正在用“跟老板谈”这套粗糙但有效的方式追赶。
高端的商战,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手段:不是产品战,不是营销战,是把对手从 App Store 里弄下去。
九年后,BOSS 直聘还在 App Store 里。
拉勾自己不见了。
这个镜像锋利到不需要修辞。
2017 年,是拉勾真正进入下坡路的年份。
9 月 22 日,前程无忧宣布以 1.2 亿美元获得拉勾 60% 股权。拉勾官方强调这不是收购,仍将保持独立运营。拉勾的联合创始人兼时任 CEO 马德龙在内部信里讲 2019 年赴美上市,讲独立发展,讲新的开始。[6]
互联网公司最爱在失去控制权的时候说“保持独立”。
前程无忧与拉勾的结合,表面上看是资源互补。前程无忧有传统招聘客户和现金流,拉勾有年轻互联网用户和品牌。
但这场结合从气质上就不顺。
拉勾最初卖的是“我懂互联网行业”。前程无忧卖的是“我覆盖所有行业”。一个靠垂直,一个靠规模。一个靠创业叙事,一个靠招聘基础设施。
它们能互补,也能互相稀释。
更尴尬的是,拉勾选择这条船的时候,招聘行业的下一条河道已经露出来了。
BOSS 直聘的直聊模式越来越强。
它把招聘从“投简历—等回复”的异步流程,改成“聊天—互相筛”的即时沟通。这个模式很粗糙,甚至经常令人烦躁,但它符合移动互联网最基本的直觉:
人们不想上传简历等 HR 审判,人们想马上知道对面有没有兴趣。
拉勾仍然停留在 PC 互联网的岗位列表逻辑里。它的页面更体面,岗位列得更像互联网公司。但移动互联网很多时候不奖励体面,奖励低摩擦。
BOSS 直聘把招聘变成微信聊天一样的动作。拉勾仍然像一个精装修的招聘公告栏。
2018 年,BOSS 直聘在世界杯期间砸下重金广告。“找工作,直接跟老板谈”变成全民洗脑句。拉勾这边,马德龙离职,裁员传闻发酵,月活下滑,上市时间表变得越来越像安慰剂。
马德龙的去向也很适合写进拉勾史。
2018 年,他离开拉勾后创办区块链项目 Nineseals,拿到真格基金 1000 万元天使投资。真格基金的徐小平,既是 3W 咖啡股东,也是拉勾天使轮投资方之一。钱沿着这条线滚了七年,从 3W 到拉勾,再到拉勾联创的区块链新项目。[7]
2018 年,连拉勾的联合创始人都开始把下一轮叙事押到区块链上。垂直招聘这张旧船票,已经不够性感了。在信奉用钱投票的创投圈子里,融不到钱就是创业者和投资人最诚实的表态。
同一年,拉勾自己也开始变得“不死不活”。
不死,是因为它还有品牌、简历库、客户关系和前程无忧的承接。
不活,是因为增长故事讲完了。
一个互联网垂直招聘平台,如果不能继续证明“互联网行业会继续扩张”,就只能证明自己还有多少存量资产可以消化。
招聘公司最怕被招聘市场遗忘。
拉勾后来就是这样被遗忘的。
没有哪一天突然死掉。它只是从越来越多人的浏览器书签里消失,从手机桌面消失,从求职路径里消失。等到法院案号出现时,死亡早就发生很久了。
法院只是补了一张纸。
04 招聘公司卖网课,是第二曲线,也是病历
2018 年之后,拉勾开始讲第二曲线。
“第二曲线”是互联网公司面对主业见顶时最喜欢的止痛药。主业增长放缓,不能直接承认,于是开新业务;新业务还没证明自己,就先叫第二曲线。
只要这个词出现,第一曲线大概率已经不好看了。
拉勾选择的是教育。
这个选择听起来很合理。拉勾掌握企业招聘需求,知道公司想要什么样的人;又掌握互联网求职者,知道他们缺什么能力。把招聘和培训连起来,逻辑顺得像一条 Excel 公式:
企业缺人,求职者缺技能,平台居中匹配,顺手卖课。
但如果把时间往前拉,这个选择还有一层熟人局的味道。
3W 咖啡早期股东名单里本来就有学而思创始人曹允东。教育这条线,不是 2018 年才闯进拉勾世界的陌生赛道。它从 3W 那张股东网络里就已经埋着。
招聘业务顺风时,教育像远处的一条支线;招聘增长放缓,它就被重新包装成第二曲线。
许单单当时的判断很清楚:教育的出口是升职加薪,拉勾要守住“升职加薪”这个口。[8]
这句话在 2019 年,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因为那时程序员还相信升职加薪。互联网公司还相信扩招。在线教育市场还相信“教育是下一个十年”。字节做大力教育,网易有道上市,跟谁学股价暴涨,K12 赛道烧钱烧到资本眼晕。
拉勾教育切 IT 培训,恰好躲开 K12 红海。它看起来更职业、更刚需、更能闭环。
2020 年,多知网报道拉勾教育单月营收将超过招聘,拉勾教育已经成为拉勾集团的重要增长点。[8]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故事。
招聘平台发现求职者能力不足,于是卖课;求职者买课提升技能,于是拿到更好工作;企业找到更合适的人,于是继续付费招聘。招聘、教育、猎头形成闭环。
听起来很好。
问题在于,这个闭环最关键的前提不在拉勾手里。
前提是互联网行业继续扩张。
企业不招人,培训证书没有出口。程序员不再相信跳槽涨薪,培训广告就失去欲望基础。大厂开始裁员,“花几千块学一门课进大厂”的叙事就会从励志故事变成诈骗边缘。
2021 年,双减落地。K12 学科培训行业遭遇毁灭性打击。拉勾教育名义上不属于 K12,政策没有直接把它打穿。但资本市场对“教育+互联网增长”的信仰被整体拔掉电源。
同一年,互联网大厂裁员潮也开始扩散。腾讯、阿里、字节、美团、拼多多等公司不再用扩招讲增长,反而开始用降本增效讲生存。
IT 培训的广告语最怕这四个字:
降本增效。
因为 IT 职业教育销售的从来不是知识,就是求职溢价。用户花钱买课,买的是“我学完之后能涨薪”的预期。
预期一断,课程就从投资品变成消费品,从“改变命运”变成“买个心理安慰”。
拉勾教育的困境不是一家公司的判断失误。它代表了 2018—2021 年中国互联网的集体幻觉:
主业见顶时,大家都觉得教育可以再造一次增长。
后来才发现,教育比互联网更重,政策风险更高,转化链条更长,用户耐心更少。更关键的是,教育不能替一个正在收缩的行业制造岗位。
培训机构可以制造证书、课程、班主任和学习群。
制造不了真实需求。
2022 年之后,拉勾经历多轮裁员。公开报道提到,裁员覆盖招聘和教育两条业务线,教育线甚至出现 CTO、讲师和管理层调整。 同期,天眼查参保数据被媒体引用:拉勾参保人数从 2020 年的 651 人降至 2024 年的 55 人,四年缩水 92%。[9]
这个数字比任何分析都直接。
2020 年,拉勾还有 651 个参保员工。2024 年,只剩 55 个。四年时间,一家公司从“还能讲第二曲线”,缩成一个等待法院程序的壳。
这不是转型失败那么简单。
这是宿主行业萎缩之后,寄生在上面的培训、招聘、猎头、广告、SaaS 一起失血。
拉勾的教育转型也一样。
它把互联网高薪扩张期里自然存在的职业上升,误读成平台可以持续制造的服务能力。
顺风的时候,卖铲子的人以为自己挖出了金矿。
风一停,铲子就是一块铁。
05 AI 没有杀死拉勾,它只是接管下一场招聘
2023 年 2 月 24 日凌晨,许单单在微博告别拉勾。
他写:“创业到今天整整 10 年,经历了一个时代……是时候说拜拜。”[10]
他告别的确实不止一家公司,更是一个时代:移动互联网创业、互联网垂直招聘、程序员跳槽神话、双创咖啡馆、创始人公开信、融资新闻和“下一个独角兽”。
同一时期,另一套叙事正在接管世界。
2022 年 11 月 30 日,ChatGPT 上线。2023 年,OpenAI 估值飙升,全球 AI 投资重新点燃。中国大厂开始大模型军备竞赛,创业公司开始挤进 AI 应用层。
算法工程师、大模型训练、推理优化、Agent 工程、数据标注、AI 产品经理,新的岗位词汇铺满招聘市场。
表面看,AI 热潮应该拯救招聘平台。
新行业需要新人,新公司要招聘匹配。这本该是拉勾擅长的事。
但 AI 招聘和移动互联网招聘有一个根本差异:
它不再是普惠型扩张。
移动互联网时代,一个普通创业公司只要拿到融资,就可以招前端、后端、产品、运营、市场、设计、商务、HR。岗位类型多,层级跨度大,供需双方都分散。
拉勾这种平台,正适合在中间做市场。
AI 时代的人才需求更集中,也更挑剔。算法、算力、数据、场景和资本集中在少数头部公司手里。当“会写代码的年轻人”不再是稀缺资源,当企业开始追求少数有模型、系统、工程和行业经验的复合型人才,拉勾模式就逐渐失能了。
许多岗位甚至不适合公开挂出来筛简历,靠的是猎头、内推、圈层和定向挖人。
钛媒体关于拉勾破产的报道引用 Indeed 数据称,AI 相关岗位需求虽然上升,但高度集中在少数头部企业。[11]
这种市场结构天然不利于拉勾。
拉勾服务的是“人人都在开互联网公司”的扁平市场。AI 人才争夺更像一个窄、高、贵的市场。
这就像从义乌小商品市场切换到顶级拍卖会。
前者需要摊位、搜索、筛选和流量;后者需要名单、关系、背调和直接报价。
拉勾的工具箱属于前者。
2026 年 5 月,拉勾破产消息出现的同一周,还有一个很讽刺的彩蛋。
铅笔道报道,拉勾联合创始人马德龙正在做 AI 数字员工平台 Lobstaff。他在采访中说:“拉勾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AI 招聘的新时代已经开启:从招人,到招数字员工。”[12]
这句话适合直接刻在拉勾墓碑上。
十年前,拉勾的联合创始人帮助互联网公司招程序员;十年后,同一个人开始帮助公司招数字员工。
过去的平台把人送进公司。
新的平台把 AI 送进流程。
拉勾曾经售卖的是“互联网行业需要更多人”的信念。Lobstaff 售卖的是“公司也许不需要那么多人”的未来。
马德龙这次的合伙人之一来自易到用车。易到也是上一代互联网红利里的典型遗址:共享出行、资本大战、乐视接盘、债务和品牌消散。
两个“上一个互联网”的幸存者,联手做“下一个互联网”的数字员工平台。
拉勾的死亡和 AI 的兴起,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ChatGPT 没有直接关闭拉勾服务器,大模型也没有把拉勾 App 从应用商店里删掉。
真正发生的是,资本、岗位、人才想象和职业上升通道同时换河道了。
2013 年,年轻人相信去互联网公司上班能改变命运。
2026 年,许多互联网公司相信少招一点人也许能保住利润。
这两句话之间,就是拉勾的一生。
06 互联网普惠造富时代的结束
如果拉勾只是被招聘行业整体拖死,这篇文章会短很多。
但招聘行业还在。
根据公开财报和媒体报道,BOSS 直聘 2024 年平均月活 5300 万,全年营收 73.56 亿元,净利润 15.67 亿元;2025 年平均月活 6070 万,全年营收 82.68 亿元,净利润 26.90 亿元;到 2026 年 3 月,单月 MAU 突破 7200 万。[13]
拉勾这边,2024 年参保员工 55 人。
BOSS 那边,月活 7200 万。
两家公司同年同月上线。十二年后,一个成了招聘市场基础设施,一个主动申请破产。这个对照真正残酷的地方,不在 BOSS 直聘赢了拉勾,而在招聘市场还活着,拉勾代表的那套招聘想象死了。
BOSS 直聘把招聘下沉到更广的人群、更广的行业和更低摩擦的沟通方式里。蓝领、白领、服务业、小微企业、销售、客服、运营、技术岗,都可以被“聊天”这个动作吞进去。它是劳动力市场的即时通讯工具。
拉勾则太像一段特定历史的产物。品牌、界面、岗位、话语方式和用户记忆,都属于“互联网行业黄金期”。2014 年这是优势;到了 2026 年,它变成负资产。互联网不再代表上升机会以后,拉勾的品牌识别度越高,越像在提醒用户:这里属于上一轮周期。
这也是很多垂直平台共同的命运。
垂直平台在红利期很迷人。它们懂行业、懂用户、懂话语体系。一旦行业周期反转,垂直就会变窄。你越懂一个正在退潮的行业,就越难离开它。内容、关系、品牌和商业模式,全都在替你加固那口井。
拉勾曾经像一把钥匙,打开互联网职业上升的门。
后来门没了,钥匙还在。
对个人来说,这个故事更不好听。
很多人以为自己当年通过拉勾找到的是工作。实际拿到的是一个宏观周期给普通人的临时入口。移动互联网公司需要大量人把线下世界搬到手机里。资本愿意替这些岗位买单。用户增长能掩盖组织低效。估值能覆盖工资泡沫。
于是年轻人获得了一段罕见的职业溢价期。
会写代码当然是能力。会做产品当然是能力。会增长、会投放、会运营当然也是能力。但在一个行业年增长 50% 的时候,这些能力的价格会被放大;在一个行业开始降本增效的时候,同样的能力会被重新打折。
招聘平台记录的不是人的价值。
它记录的是市场在某一刻愿意为这个人支付的价格。
2016 年,你在拉勾上更新简历,收到的是猎头电话。
2026 年,你打开招聘软件,看到的是“已读不回”和“薪资面议”。
这不是工具变化。
这是一个时代对个人的重新报价。
许单单说,拉勾“经历了一个时代”。
这句话没有夸张。拉勾从 3W 咖啡里长出来,在双创路演里被看见,在程序员跳槽潮里赚钱,在前程无忧手里失去方向,在教育第二曲线里自救,在 AI 招聘时代到来时被遗忘。它的一生很短,短到只够覆盖一代互联网人的青春。
最后出场的不是创始人公开信,也不是产品停服公告,而是一条破产案号。
这很合适。
因为拉勾真正欠下的,可能也不是 24 万元云服务费。它欠的是一个时代对自己的解释:为什么曾经看起来那么确定的职业上升,后来会变得这么安静?为什么曾经人人都说互联网是机会,后来大家只想离开?为什么一个曾经让年轻人相信“跳槽就能涨薪”的平台,最后连自己的员工都留不住?
你当然还可以继续找工作。
BOSS 直聘还在,猎聘还在,前程无忧还在,脉脉还在。招聘行业没有消失,简历也没有消失。
消失的是拉勾当年售卖的那种幻觉:
只要站在互联网这边,时代就会替你加薪。
拉勾的破产案号比讣告体面。
一代人的职业神话没有讣告。
参考资料:
[1] IT之家:《招聘平台“拉勾网”被曝主动申请破产》
[2] 中国中小企业协会:3W 咖啡股东与创业服务相关资料
[3] 界面新闻:《从拉勾网获 1.2 亿美元战投看互联网招聘网站的新生》
[4] 中国日报网创新频道转载:拉勾《90 后程序员职场报告》
[5] 钛媒体:《拉勾网发致歉信,承认 BOSS 直聘遭 App Store 下架为自己员工所为》
[6] 虎嗅:《因为“前程皆有忧”,所以拉勾与前程无忧走到了一起?》
[7] 界面新闻:《拉勾网被曝大批裁员、CEO 离职》
[8] 多知网:《拉勾:IT 培训单月营收将超招聘,未来是一家在线教育公司?》
[9] 证券之星:《拉勾网参保人数 4 年骤降 92%》
[10] 多知网:《许单单:拉勾,再见》
[11] 钛媒体:《拉勾网倒了,互联网时代终结了》
[12] 铅笔道:《独家专访马德龙:AI 招聘新时代》
[13] 21 经济网:《BOSS直聘:去年盈利15.67亿,月活用户维持上升趋势》
作者:林彤川 公众号:红流AKASH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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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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