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AI完成工作后,我为什么会心虚——当我们开始指挥AI
当AI辅助完成的工作成果摆在面前,你是否也曾心虚于“这功劳真的能算我的吗”?本文从心理所有权、组织角色与外界评价标准三个维度,剖析了执行者在AI协作中特有的成果认领羞耻——功劳不敢认,责任却躲不掉。这不仅是个人心理建设问题,更是组织评价体系尚未跟上技术变革的结构性困境。

最近,我发现自己潜意识里有一种AI羞耻。
这种羞耻感通常出现在我要把一份AI辅助完成的工作,对外展示,用来证明个人能力的时候。
本身结果完成得不错,自己也全程参与,但在汇报、述职或者面试的场景里,要坚定地说“这是我做的”,心里还是会打鼓:
这功劳真的能算我的吗?
在查了一些资料后,我发现,这种心虚可能不只是心理上的顾虑,也不能简单的认为是,人在过程的投入变少了来解释。
我目前倾向于理解为:
「处于执行者生态位的人,在与AI协作的局部关系中,工作重心从具体执行转向了指挥、决策和验收;但在心理上,他仍可能习惯用亲手执行了多少来理解自己的贡献。同时,外界对此协作模式的评价标准也还没有随之调整。」
亲手执行仍是最熟悉的功劳凭证
组织行为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心理所有权”,是指一个人对某个东西能不能产生“这是我的”这种主观感受。
心理所有权的经典研究认为,这种感受主要通过三条路径形成:
我能对它施加控制;我对它足够了解;以及我在其中投入了自己的时间、精力、想法和能力。[1]
后续研究又把责任感、自我效能、归属感和身份认同纳入了这个概念,并发现心理所有权与员工的组织承诺、工作满意度和组织公民行为等相关。[2][3]
这几乎就是传统执行工作的完整结构。
我在一个任务里花了多少时间,解决了多少困难,留下了多少亲手操作的痕迹,都在不断告诉我:“我是这个结果的产生者之一。”
劳动过程本身,也是我认领功劳的凭证。
AI改变了这套熟悉的对应关系。
当大量文字、分析、代码和图表由AI直接生成,人的工作开始转向另一些环节,例如定义问题、拆解任务、提出约束、比较方案、给出反馈,最后判断结果能不能交付。
问题是,一个长期生活在“执行者生态”里的人,未必会自动把这些活动也算作劳动。
可能仍然觉得,写出文字才叫写作,做出表格才叫分析,敲出代码才叫开发。至于自己提出了什么问题、排除了什么方案、识别了什么风险,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
我好像只是动了动嘴。
几项人机交互研究的结果显示,人在过程中参与得越多、对结果的影响越直接,通常越容易产生“这是我的”这种感受。[4][5][6]
反过来,如果过程中的大量具体工作由AI完成,哪怕我仍然负责定义问题、筛选方案和调整标准,也可能因为亲手参与的环节减少,而难以形成同样强的成果所有感。
不过,参与减少并不是心理所有权弱的全部解释。
局部角色变了,组织位置没变
过去,我接收任务、按照要求执行、提交结果、等待验收。
现在,AI负责大量具体执行,我负责提出要求、做选择和把关。双方的相对位置换了。
但退出AI界面,我在公司里的位置并没有改变,我不会因此成为组织中的领导。
我依旧不能决定为什么要做这项工作,不能随意修改KPI,也很难拒绝需求方或者重新协商DDL。AI节省出来的时间,可能很快转化成更多任务和更高的质量要求。
所以,这里并不会,也不可能会发生“执行者升级”:
「面对AI,我是局部指挥者;面对组织,我仍然是被指挥的执行者。」
按照心理所有权理论对“控制”的解释,我拥有的只是对工作手段的局部控制,而不是对工作目的、资源、期限和收益分配的整体控制。
这种局部控制当然也是一种贡献,但它不同于正式领导拥有的组织权力。
管理学中关于管理权威、结果问责和成果归因,已经有一些比较成熟的研究。
正式领导拥有组织授予的合法权力,包括一定程度的决策权和资源配置权;同时,领导职位附带结果问责,组织失败时,较高层级通常也会承担更多责备。[7][8]
在组织中,领导者通常也可以用“我带领团队完成了这个项目”来说明自己的贡献。
这样的认领之所以能够成立,不是因为每项具体工作都由他亲手完成,而是因为目标设定、资源组织、过程协调和结果责任,本来就是领导工作的一部分。
当然,这不等于领导可以把下属的贡献据为己有。
一项经典的领导归因研究发现,人们常常会高估领导对组织成败的影响。[9]因此,合理的说法是“我领导了这项工作”,而不是“所有工作都是我亲手完成的”。
这也让我产生了一个问题:
长期处在正式领导位置的人,会不会较少出现这种AI成果认领羞耻?
我猜有这种可能。
领导者更习惯把设定目标、分配任务、作出判断和承担结果看作自己的贡献,也长期得到组织对这种贡献方式的确认。AI接手执行,对领导者来说,也许只是更换了执行主体。
但我没有找到直接比较正式领导者与执行者的相关研究。正式领导职位是否真的会影响一个人对AI成果的所有权感,还是一个有待验证的问题。
AI是工具,但外界的评判标准并不一致
我还想到一个很有力的反驳:
AI不就是工具吗?
公司雇我,是为了让我按要求把事情做完。只要组织允许,我用Excel、自动化程序还是AI,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能找到合适的工具、把工具用好、按时交付结果,也可以被看作个人能力的一部分。
按照这个逻辑,一份AI协作成果当然可以拿来证明个人能力。有些人也确实能够坦然认领,因为他们清楚地把调用工具、判断结果和完成交付看作自己的工作。
但“AI是工具”似乎还不能解释所有人的感受,至少不能完全解释我的感受。
到了述职、晋升或面试时,问题就变成了:这份成果究竟能说明我具备什么能力?
如果外界看重的是能否调用工具解决问题,那么使用AI本身就是能力;
如果对方想知道的是一个人能否独立写作、分析或编码,同一份成果能够说明什么,就需要讲得更具体了。
“AI是工具”并不能替我们确定,这里应该采用哪一种标准。
程序员招聘就是一个很直观的例子。HackerRank在2025年的开发者技能报告中称,97%的受访开发者已经在使用AI助手,但招聘测评仍常常偏重算法题,78%的受访者认为这些测评与真实工作并不相符。[11]
AI已经进入日常工作,评价方式却没有完全跟上。
外界的标准没有跟上,个人也很难形成稳定的判断。面对同样的AI协作成果,有人能够坦然认领,也有人像我一样,还是会心虚。
这未必只是个人想法不同:外界一面认可调用AI解决问题的能力,一面又可能继续用“能否独立完成”来判断个人水平。
当评判标准本身含混不清,我也很难确定,AI协作中的哪些贡献可以算作自己的能力。
心理所有权的强弱,也可能在这种不确定中受到影响。
功劳未必算我的,责任一定算我的
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AI产出的成果很好,我因为“主要是AI做的”而不敢领功;
那么出了问题时,我能不能也说:“这不是我做的,所以不该由我负责”?
那我可要做梦了。
领导或甲方会问:你为什么没有检查出来?为什么没有验证?为什么把错误结果交付了?
于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出现了:
「成果好时,功劳不敢认;成果坏时,责任躲不掉。」
员工对成果没有充分的“这是我的”感受,却依旧需要承担完整或接近完整的交付责任。
研究AI社会影响的人类学者Madeleine Clare Elish在分析复杂自动化系统中的责任分配时,提出了 moral crumple zone 这个概念。
这个说法借用了汽车“碰撞吸能区”的比喻,中文还没有很自然的统一译法,也有人译作“道德缓冲区”。
它指的是,一个人即使对整个系统只有有限控制,也可能因为离操作现场最近,在系统失败时被归咎并承担主要责任。[10]
这项研究讨论的并不是普通办公室里的AI协作。不过借用这个视角来看,职场中的AI使用者也可能成为类似的责任承接者。
他没有决定模型如何训练,没有决定组织为什么部署AI,也未必有权改变不合理的DDL,却要为AI输出中的错误兜底。
这让我觉得,AI成果认领羞耻不能被简单解释成“你还没有形成领导者思维”。
如果这样解释,我们很容易再次把问题推给使用AI的个人。
组织既要求他用AI提高产量、管理AI并承担错误责任,还要求他自己完成心理建设,学会理直气壮地认领成果。
我觉得这种心虚,有可能恰恰是对自身结构处境的准确感知:
「我只能在具体工作中调度AI,不能决定任务为什么做、何时交付、如何评价。成果的功劳未必算我的,一旦交付出了问题,责任一定是我的。」
最后
回到最初的问题。
我现在觉得,心虚的可能不是角色变化本身,而是我还不知道该怎样计算这个局部角色的贡献。
与AI协作时,我开始做指挥、判断和验收的工作;到了汇报、述职或面试时,我依旧习惯用亲手执行了多少来证明能力。更重要的是,外界用来评价这些能力贡献的标准,也还没有随着工作方式一起改变。
以上只是我结合个人经验和现有研究得到的一些解释,未必适用于每个人,但或许能解释和我一样的朋友。明明完成了工作,仍然很难坦然地说出“这是我的成果”。
最后就是期待看到有相关的正式研究出来。
参考资料:
[1] Pierce, J. L., Kostova, T., & Dirks, K. T. (2001). Toward a Theory of Psychological Ownership in Organizations.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26*(2), 298–310.
[2] Avey, J. B., Avolio, B. J., Crossley, C. D., & Luthans, F. (2009). Psychological Ownership: Theoretical Extensions, Measurement and Relation to Work Outcomes. *Journal of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30*(2), 173–191.
[3] Van Dyne, L., & Pierce, J. L. (2004). Psychological Ownership and Feelings of Possession: Three Field Studies Predicting Employee Attitudes and Organizational Citizenship Behavior. *Journal of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25*(4), 439–459.
[4] Xu, Y., Cheng, M., & Kuzminykh, A. (2024). What Makes It Mine? Exploring Psychological Ownership over Human-AI Co-Creations. *Graphics Interface 2024*.
[5] Draxler, F., Werner, A., Lehmann, F., Hoppe, M., Schmidt, A., Buschek, D., & Welsch, R. (2024). The AI Ghostwriter Effect: When Users Do Not Perceive Ownership of AI-Generated Text But Self-Declare as Authors. *ACM Transactions on Computer-Human Interaction, 31*(2), Article 25.
[6] Joshi, N., & Vogel, D. (2026). Interaction Techniques that Encourage Longer Prompts Can Improve Psychological Ownership when Writing with AI. *Graphics Interface 2026*.
[7] Bernacchio, C., & Foss, N. J. (2024). Reconsidering the Moral Dimension of Managerial Authority: A Review and an Integrative Research Agenda. *Academy of Management Annals, 18*(2), 435–472.
[8] Gibson, D. E., & Schroeder, S. J. (2003). Who Ought to Be Blamed? The Effect of Organizational Roles on Blame and Credit Attribution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nflict Management, 14*(2), 95–117.
[9] Meindl, J. R., Ehrlich, S. B., & Dukerich, J. M. (1985). The Romance of Leadership. *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30*(1), 78–102.
[10] Elish, M. C. (2019). Moral Crumple Zones: Cautionary Tales in Human-Robot Interaction. *Engaging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5*, 40–60. https://doi.org/10.17351/ests2019.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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