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舆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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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韩红‘走个面儿’事件到鲁迅社死假想,舆论场的‘过度敏感症’正在撕裂社会共识。当身份政治取代经济议题成为新轴线,阶层对立的火药桶如何被明星失言点燃?本文深度剖析当代舆论场的‘易燃易爆炸’体质,追问群体攻讦背后的社会心理机制与结构性矛盾。

01

「每个人都知道,或是应该知道,我们脚下的地壳构造板块在发生迁移……那些看上去延续不变的事物,内里早已断裂脱节。」

上世纪80年代,《纽约客》专栏作家乔治·W·S·特罗曾这样写道。他唏嘘的,是电视对公共历史语境不可逆的改变。

特罗卒于2006年。如果让他再多活20年,看到当下舆论场,他也许会捡起巴菲特2020年见到美股熔断时「活久见」的语气:我活了××岁了,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电视跟网络媒介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将「地壳构造板块迁移」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时代变了。

「大人,时代变了」,这是7年前兴于B站的网梗,常被用来嘲讽那些老登们OUT了。这句话蔚为风行,本就是舆论气候已变的信号。

试想下,倘若鲁迅来到今天的舆论场,会怎么样?

抛开他那些「反思怪」言论不谈,他大概率得因为「偷看弟媳洗澡」传言而社死。

你认或不认,现实就摆在那:虽然霍布斯说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容易被视作以挑起群体矛盾的方式反对挑起群体矛盾,但「一部分人对一部分人的战争」在时下舆论场中就没停止过。

一件无关痛痒的琐事,经常会因为一群人的病态式流量饥渴而被无限放大。

一次无损要害的失言,时常因为一堆人的上纲上线综合征而被各种上价值。

一些无足轻重的情形,也可能因为三大毒流量——民粹、饭圈、打拳派的浸染而过度发酵。

「灰度包容」不足,「过度敏感」有余,随之而来的,就是周遭氛围越绷越紧。

在动辄得咎的舆论氛围里,那句馕言文或许来得很合适——

唉盆友,打架归打架,新鲜的空气给一下嘞。

02

舆论气候的变化,一对照便知端倪。

搁十多年前,韩红若是让观众「走个面儿」,多数人的反应大概是没反应。

就算能激起些波澜,主流反应也会是:这很韩红——依旧是那股重情重义、直来直去、敢怒敢言的大姐大范儿。让人情逻辑侵入消费关系,自然不妥,可看在她热心公益的份儿上,人们估计也不愿苛责:多大点事儿啊?

可现在呢,她已经跟内娱三大流派(出轨派、吸毒派、逃税派)共享同一个定性——塌房。

「让月薪3000的给月薪3000万的走个面儿?」

「鲍参刺肚不带我,票房亏损全赖我?」……

诸如此类的嘲讽回呛,满屏皆是。

向来有些江湖气的韩红,显然没预判到这点,她没准以为自己遵从的是阿嬷的教诲:做人要有情有义。

▲韩红因言获咎。

要不然,她在给冯小刚执导电影《抓特务》站台时就不会是吆喝「北京有2000多万人口,咱北京的兄弟姐妹爷们娘们,您受累走个面儿,把第一波票房带起来,咱就有了!」,而是现场来上精神Spa——

「在场的各位乡亲父老们,感谢今天大家来支持。我知道大家现在挣钱不容易,每一张电影票花的都是辛苦钱。

这电影好不好,我说了不算,我只是个做音乐的,觉得它配得上您走进电影院的那两个小时。如果您看完觉得值,那是我的荣幸;如果您觉得不值,那是老冯和我还得继续努力。

最后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来讨人情的,也不想说‘走个面儿’,因为我韩红的面子不该是您买票的理由,我只是真心觉得这电影不错,想把它推荐给您。至于看不看,您说了算,千万别有压力。谢谢大家!」

共情玩得好,掌声少不了。若韩红当时秀出了这么一番「高情商发言」,那留言区画风估计会是一水儿的「文化工作者果然还是要有文化」。

可现实没那么多「如果」,有的更多的是后果。

03

眼见她起高楼,眼见她宴宾客,眼见她……楼还没塌?那大伙就烧一把火,让它塌。这就是韩红眼下的遭遇——她被太多人落井下石。

很多人有石头要落,没石头找石头也要落:韩红将「走个面儿」归结为发言轻率、思虑不周、措辞失当,可他们却将其视作道德绑架。

许多人往一个井里扔石头不够,还要往更多井里扔石头:光批韩红失言不够,更要将箭头对准她做的公益,扒出一堆所谓查无实锤的「黑历史」。

人在乌烟下,不得不低头。头铁如韩红,也无法不道歉。

可这通道歉,让我觉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你说韩红不该让大家「走个面儿」,我认同。

用北方市井、北京胡同里熟人捧场的客套话来动员「2000多万人口」,确实是走错了片场——错把消费场当人情场。

要让观众走个面儿,其实说难也不难,学黄仁勋请全场吃玉米就行,否则难免遭遇「去了电影院,想走个面儿,保安却说‘没买票就想进去?滚’」的回怼。

你说韩红错在给冯小刚站台,我理解。

如今的冯小刚,被当年射出「垃圾观众论」「势不两立说」后的回旋镖击中,又被「让《芳华》女主跳舞」的油腻指控Double Kill,已被不少人归入「老登」之列。

▲冯小刚以往是「钢炮儿」式存在。

更别说,在「讨好不彻底,就是彻底不讨好」的情境下,《抓特务》注定享受不到《无悔追踪》的好评,也得不到《抓墨吏(纯属虚构)》的热度。

你还可以列出一堆理由来,佐证韩红这做得不对、哪做得不好。

但这些很难通向如今这么大规模、大声量涌向韩红的大批判。

《让子弹飞》里,张麻子说:「好人就得让人拿枪指着?」

即便谈不上好人,正常人也不该被人拿枪指着——纵然那人白璧之上有微瑕。

毫无疑问,当下的韩红,承受了远超出她那句话的代价。

她是做了多大的恶,才至于要承受这么多站在制高点上的攻瑕索垢?

若将她承受的代价跟她十余年扎根偏远牧区、开展常态化义诊的公益实绩连在一块,会更觉离谱和残酷。

04

有人会说,不是韩红有罪,是因为公众苦影视圈「圈子化」久矣——圈层内部讲究人情世故、江湖体面、熟人情谊,资源高度集中、人脉相互绑定、利益彼此兜底,形成了极强的排他性。

可将对某些结构的不满宣泄在某个「误入此地」的人身上,合适吗?

有人会说,大家需要一个出口,韩红恰好充当了那个「靶子」。

果真如此,比「靶子」更该道歉的,难道不该是对无意间冲过来的靶子肆意扫射的枪口吗?

若易燃易爆炸的舆论空间被小火星引爆,那最该承担失控后果的,与其说是小火星,不如说是舆论场的「易燃易爆炸」体质……更准确地说,是导致舆论易燃易爆炸的幕后之人。

事实上,很多人对韩红那番话的不忿,不在「走个面儿」,更在「咱就有了」。

「咱」是谁?许多人由着「咱」字拆解,继而将她表达的具体场景剥离,上升到「她代表了哪个阶层」的层面。

那些「让月薪3000的给月薪3000万的走个面儿?」的回怼,也由此变成了身份政治与阶层隔膜显性化的明证。

这不免让人想起了左翼哲学家齐泽克说的:

面对层出不穷的各类特殊斗争(性别、种族、生态……),后现代左派的标准姿态就是警告我们警惕 「还原论」:不要把阶级置于优先位置,所有对抗都是等价的。对此我只能像一张卡带的唱片一样反复念叨:阶级,阶级,阶级。

这种重复绝非粗陋的教条主义。阶级对抗是拉康意义上社会对抗的「真实界」——所有其他冲突(性别、种族、性少数)都由阶级斗争过度决定。

而福山《身份政治》序言中的几段话,也与此呼应:

二十世纪的政治沿着经济议题界定的左右光谱展开:左翼追求更大经济平等与再分配,右翼主张小政府与自由市场。但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这条左右光谱在全球多数国家,让位给以身份认同划分的全新政治轴线。

……

全球化、产业空心化、贫富撕裂让大量民众失去阶层归属感,转而依托种族、宗教、地域、性别构建集体认同,并以此发起政治对抗。

到头来,质疑何为「咱就有了」中的那个「咱」,不啻为批判「208万(一爽)」和「花西币」的延续。

05

某种程度上,韩红被骂,跟「草根三杰」——张雪、蓝鸿春、董路被追捧,互成镜像。

隐于其中的阶层本位意识,在经济上行期还能被时代红利普遍惠泽盖住,到了新周期却会显化——当经济状况的对照唤醒「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的认知,那身份锚定就成了排异的前提。

▲在很多人眼中,「草台三杰」才能代表「我们」。

这决定了,韩红进入大批判射程,既不正常又正常:说不正常是因为,在正常情况下,她的名声积累本足以帮她轻松跨过此次失言带来的波折;说正常是因为,她被骂时不是作为实力唱将、公益标杆被喷,而是作为符号化「文娱精英」被批。

在身份政治泛化之地,「一部分人对一部分人的战争」自然会愈演愈烈,许多人的相对被剥削感需要通过找到「为富不仁」「恃贵而骄」的标靶来实现代偿。

现在看,有很多主动往靶心位置上钻的,如粉笔科技CEO张小龙,也有无意间成为标靶的,如「圆梦圆个没完」的谢娜……

从舆情风险规避角度看,他们似乎都该学习下邹振东老师在《弱传播》里说的「舆竞天择,弱者生存」,了解下主流情绪从「慕强」到「祛魅」的流变……那些都是身份政治在舆论传播领域和社会情绪维度的显影。

他们有他们的问题,但当韩红都因为失言遭遇「狂暴、形而上、象征性的暴风雨(村上春树语)」时,也要看到他们问题之外的问题。

置身「舆」内的我们的观念,就是舆论场本身。

当「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在局部兆头已现的背景下,舆论场保持适当的「松弛感」——少些过度敏感、多些灰度包容,避免群际对立、尽量就事论事,无疑很有必要。

单就身份政治而言,或许我们有必要听下阿马蒂亚·森在《身份与暴力:命运的幻象》里说的: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许多不同群体的成员,同时拥有多种身份……同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公民、某地域出身、某职业从业者、某信仰持有者、家庭成员,各类身份彼此交叉共存。

将人压缩至某一种先天族群、宗教、性别标签,强行制造「我们vs他们」的二元分割,是族群冲突、身份撕裂乃至暴力的根源。煽动对立的核心手段,就是抹除人所有复合身份,只凸显一组排他性群体边界。

不要强行制造「我们VS他们」的二元分割、随意抹除他人的复合身份,对应的要求就是,接受更多的存在可能性。

从社会地位角度讲,我们也许成不了韩红;可从动辄得咎的舆论处境角度看,我们随时可能成为下个韩红。

不如放过韩红们——就像放过我们自己。

作者 | 佘宗明 运营 | 李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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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Unsplash,基于 CC0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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