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变现最好的时代,其实8年前就结束了
从许嵩八年前的讽刺歌词到一位学院派音乐人的AI创业往事,作者串联起自己作为工具套利者的职场经历。当Suno将技术门槛踏平,中腰部从业者的专业壁垒瞬间瓦解。本文以亲历者视角,犀利剖析AI如何重塑行业生态,以及当工具不再是秘密,我们还能剩下什么。

今年的中秋节,我在听有关月亮的歌单。
杨丞琳的《黑色月亮》,是我大学时经常单曲循环的歌,我停下来又多听了一遍。
这首歌不算大热门,但旋律里有一种旧旧的、闷闷的夜色感,很适合一个人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我一边听着歌,一边像个“ADHD患者”一样,鬼使神差开始“网上冲浪”,特地搜了一下作曲者。
施佳阳,一个标准的“学院派”——
央音作曲系科班出身、给张信哲、费玉清、林依晨做过专辑,给动画电影《梦回金沙城》配过乐,那部片子入围过奥斯卡动画长片的提名名单……
到这里,这都像一个成功音乐人的典型。
但再往下翻了一行,我的中秋夜就彻底跑偏了:
2018年,他创立了链声科技,做了一套叫YAME的智能作曲系统,输入节拍、速度、风格等标签就能算法生成编曲,公司还拿了天使轮融资。
然后,后续的产品去向在公开信息里几乎找不到一条清晰的线索,像是被人从半空中摘走了一样,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2018年时间戳。
一个作曲系出身、在传统音乐工业里站得住脚的学院派,八年前就在做AI辅助音乐工作流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次网上冲浪到这儿就停了。
真正把这条线接上的,是许嵩8年前的歌。
说来惭愧,我以前没怎么主动听过他的歌。直到9月看到他结婚的消息,当时只当作一条普通的娱乐新闻划过去。
到了10月,不知怎么的,又拐回去把他的一些专辑翻出来听。
2018年,许嵩专辑《寻宝游戏》里有一首《艺术家们》,歌词写得毫不客气:
“你们最近有些诗词,我怀疑是电脑软件生成的。”,“你们最近有些歌曲,我怀疑是几十分钟赶完的,没有任何细节值得一品。”
我业余做翻唱、改词、写RAP大概是从2020年开始的,探索做AI音乐至今也有两年。
所以,这几句歌词落到我耳朵里的时候,不是许嵩式的刻薄俏皮,是当头棒喝。
许嵩在歌曲里说的事情,我2018年时还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而中秋夜查到的那个施佳阳,恰好也在2018年。
两条线索隔着一个月,在我脑子里撞到了一起。
一个普通乐迷听这些歌,听的是情绪和态度,但那种贴着行业肌理写出来的细节和讽刺感,只有同行音乐人才能完全理解。
许嵩自己写词、作曲、制作,他太清楚一个创作者在流水线逻辑里会被压缩成什么形状。
而我听完之后的感觉更复杂:既觉得被戳中了什么,又觉得自己完全没找到这行赚钱的门道。
我相信,音乐行业只是所有行业里的一个缩影。
然后我就想起了我自己。
2014年毕业后,我做互联网产品运营,最大的职场竞争优势说出来并不高大上:因为我自学使用互联网工具的能力比较强,一个人可以干好几个人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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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需要拉一个小组协作完成的事,我一个人用几款SaaS、几套模板就能跑通,因此一个从0-1的创新项目,拿我做低成本试水最合适。
领导和公司看在眼里,结论很简单:用这个人性价比高。
再加上那几年产业互联网的红利还在余潮,我搭着电梯一路升职加薪,一度真的以为那是自己的能力。
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一个工具套利者,恰好碰到了一个可以自我发挥的空间。
我拥有的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专业壁垒,而是一段“我会用、你不会用”的时间窗口。
窗口开着的时候,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窗口关上的时候,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可以替代你。
施佳阳2018年的创业说明,AI从来不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它一直在行业内的暗处生长。
只是那个时间点上,资本没有发力,产品没有被大规模推广,信息差仍然横在行内和行外之间。
那时,会用专业工具的专家,还能靠着那层门槛安身立命。
现在想来,其实那就是AI变现最好的时代——不是因为没有AI,而是因为AI还藏在门槛后面,会用的人仍然稀缺。
直到2024年,生成式AI技术成熟了,suno来了,大众消费级AI产品来了,资本驱动的大规模推广也来了。
Suno的估值一路推高,付费用户以百万计,每天生成的歌曲以百万首计。
技术门槛被拉到接近于零:一个从来没写过歌的人,也可以快速创作一首让自己满意的歌曲。
于是出现了那个非常魔幻的场面。
每个行业金字塔尖的人几乎都不受影响——他们有个人品牌影响力、有愿意付费的粉丝、有积累的版权作品和不可替代的信任背书。
AI对他们来说是效率工具,是新的表达媒介,甚至是可以拿来谈溢价的筹码。
受影响最大的是中腰部:那些当初和我一样,靠着“会用工具”形成专业壁垒的人。
墙被消费级产品一脚踹开之后,他们发现自己的主业忽然变得谁都能碰一下。
然后大家开始互相跨界:
音乐人去做短视频配乐、做播客刷脸、去开音乐培训班;
短剧+AI数字人抢了演员的饭碗,逼着演员只能去综艺节目当小丑搞唱跳;
外行人听完几节“AI变现课”涌入内容市场,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生产更多的东西……
AI培训本身又变成一门生意,把更多原本不在这个生态里的人、乃至生意不好做的老板们都拉进来,变成廉价的供给端劳动力。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不务正业”地找出路,但所有人的出路都挤在同一条窄道上,把整个生态搅得越来越卷,生产利润越来越薄。
《黑色月亮》和《艺术家们》放到最后,我不敢再听下去。
我想的是,如果2018年就有人把智能作曲做成了一门安静的、内部的、靠SaaS收费的生意,那它或许才是AI最体面的变现方式:不喧哗,不颠覆,不消灭谁,只是让音乐专家们效率高一点。
但资本等不了“安静”。
它需要增长故事,需要用户数据,需要估值翻倍,需要把门槛踩平,让所有人涌进来,去靠卖“铲子”赚钱。
涌进来之后,信息差消失了,套利空间关闭了。
像我这样的前工具套利者,和那些中腰部音乐人一样,都得重新回答一个问题:当工具不再是你一个人的秘密,你还剩下什么。
我暂时没有答案。
但至少在这个秋天,在一首旧歌和一首八年前的讽刺诗之间,我隐约看清了自己曾经站过的那道窗口,是怎样被资本家一点一点关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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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Unsplash,基于 CC0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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