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报告说字节系占了中国互联网用户时长 41.8%，随即引来反驳：只算头部应用、不算 PC 端，腾讯才是第一。这场刷屏争论的真正分歧，其实不在数据本身，而在统计口径。

字节跳动某副总裁与某自媒体大佬之间的争论，在我的朋友圈刷屏了，并且引发了一系列媒体报道。如果你还没看过来龙去脉，那我试着总结一下：

正方：野村证券发了个报告，说字节系应用占据了中国互联网用户时长的41.8%，实在不可思议，字节跳动太强了！

反方：不对啊，原报告说的是“在头部应用的用户时长当中占41.8%”，没有考虑大量长尾应用，也没有考虑PC端的时间，高估了字节系的实力。

正方：不管怎么说，字节跳动还是很强，哪怕把你说的那些都考虑起来，还是不折不扣的用户时长老大。

反方：错了，腾讯才是老大！如果把腾讯持股的“腾讯系”应用加起来，用户时长份额是比字节高的，而且很多人一天到晚在PC上开着微信，这些都没考虑进来。

正方：……我还是觉得字节是老大。

反方：不不不，腾讯是真正的老大。

正方和反方，哪一方是字节跳动的人？很多人可能会不假思索地说：“正方！”其实反方才是字节跳动。也就是说，吃瓜群众努力试图证明字节跳动在中国互联网用户时长方面遥遥领先，字节跳动自己的人则努力证明自己不是，还反手提出了“不是我，是腾讯”的替代论点。

时代真是变了。

我还记得2018-2021年，所谓“头腾大战”的高峰期，媒体和资本市场都高度重视短视频带来的用户时长重新分配，字节系处于攻势，腾讯系处于守势。双方都试图对资本市场证明：“我是最能吃用户时间的，用户离不开我，对我的依赖度更高。”

那段时间，腾讯的财报电话会议，总是会不厌其烦地讨论抖音如何影响了微信、QQ、腾讯视频、腾讯新闻的用户时长，以及微视能不能扳回来（废话，不能）。字节跳动没有上市，但是当时的公关活动十分活跃，毫不掩饰自己进一步扩张用户时长的决心。用户时长就是用户黏性，就是商业化潜力，就是互联网大厂的生命线。不仅业务上要做到，宣传上也要喊出来，不能遮遮掩掩。

为什么要喊出来呢？一方面是喊给投资人听的，投资人越高兴，就越会给高估值，没有互联网大厂不在乎估值。另一方面是喊给自己人听的，毕竟大厂员工深居企业内部，对行业全景的了解往往也来自外部报道，看到自己所在组织高歌猛进，大家士气都会提升。所以，在互联网行业的黄金时代，公关是一门影响力很大的技术活，这方面最强悍的当属阿里，字节也不错，腾讯则相对不温不火；当然，还有比腾讯更差的，在此就不点名了。

放到2021年以前，如果字节跳动，或者任何一家互联网大厂，被外资投行认证“在中国互联网用户时长当中占据41.8%的份额”，大概率会欣然接受；就算不主动宣传，也不太可能辩驳，更不可能急于把这个头衔甩给最大的竞争对手……虽然现在字节跳动和腾讯已经谈不上什么死对头了，双方合作很多，管理层沟通也比较顺畅。

与上面的消息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个舆情：“中国超过50%的AI算力被拿去做爽剧了。”这个数据究竟从何而来，我不知道。直觉告诉我，这个数据不靠谱，但是架不住很多人相信，媒体反复传播，甚至一度出现“75%的算力在做爽剧”的说法。有人痛心疾首地说：“当初火药发明，欧洲人拿去做火枪大炮，中国人拿来做烟花爆竹。没想到这一幕在AI时代又重演了！”AI爽剧的大本营是红果，制作AI爽剧的头号工具是SeeDance，这两个都是字节跳动的产品，这……

我可以想象两大舆情会师之后，进一步发酵的可能性：字节跳动一边浪费宝贵的AI算力去做爽剧，一边用爽剧占用中国人宝贵的时间。AI爽剧虽然也有出海，但绝大部分内容消费还是来自中国，因此还可以打上“专坑国内用户”的标签。双鬼拍门，所以字节跳动那边肯定是要辩驳灭火的，这个时候再不灭火，接下来还会发展出什么新的理论……不妨想象一下？

附带说一句：所谓火药被欧洲人拿来做枪炮、被中国人拿来做爆竹，是一种高度简化乃至错误的历史迷思。近代中国在热兵器方面的落后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做不做爆竹反而是个很微小的因素。然而无奈，这样的说法很方便传播，甚至一度写进正规历史书。与此相仿的迷思还有“长城是封闭落后的象征”，“指南针被欧洲人拿来航海、被中国人拿来看风水”，等等等等。

我想强调一遍，近代中国确实在世界上落伍了，不落伍也不至于挨打。但是落伍的原因，是一系列复杂的制度、文化、地理等因素共同导致的，不能用段子手的思维方式去分析。真正让人落伍的，不是某个工具、某个发明没用好，而是这种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参透了客观真理、什么事情都可以拿同一个框架去分析的态度，这才叫做固步自封。

话说回来，这年头烫手的山芋不止有“用户时长”，还有“算法”。你有没有发现，自从2021年以来，几乎不会有互联网大厂主动宣传自己“算法牛逼”？虽然我们都知道，随着深度学习的进一步发展，互联网算法总体上是越来越牛逼、越来越能促进商业化，但是没有大厂会承认。在已经上市的大厂财报中，“算法”一词出现的频率已经趋近于零。因为当前的舆论主流是谴责“算法霸权”，批判算法导致的信息茧房，互联网大厂还是在依靠算法闷声发财，但宣传则是万万不敢了。

分析师写的报告，以及自媒体的深度文章，都默契地不再围绕算法做讨论。为什么有些电商平台的增速远远快于另一些呢？原因包括商品上的、运营上的、流量上的，但算法是刻意忽略不讨论的。为什么有些平台的获客成本明显低于同行呢？原因很复杂，包括天时地利人和，但算法这个话题也不予讨论。即使在讨论互联网出海的时候，大家也谨慎地不再碰算法这个话题，虽然老外明显对国内大厂的算法十分钦佩，认为是国产应用在海外走红的关键原因之一。

市面上到底在发生什么，这是一个问题。

人们认为发生了什么，以及如何理解这一切，则是另一个问题。

前者是一个业务问题；后者是一个宣传问题，又可以拆分为IR（投关）、PR（公关）、市场(Marketing)等多个组成部分。事实上，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事务的全貌，哪怕是行业内部的人也不可能。甚至是互联网大厂的一号位也不可能。我们知道的只是别人描述的故事。武断地说，“从来没有真相，只有故事”，这话确实有一些道理。

有意思的是，在此之前，“传统互联网业务”其实已经远离资本市场和媒体的中心视野一段时间了。所有人最关注的都是AI，包括算力、基模、AI应用、AI内容，等等等等。头部基模公司的估值可以很轻易地超过许多互联网大厂。字节跳动也好，腾讯也好，阿里也好，在成立两至三年时的估值，绝对不可能达到DeepSeek或Kimi的水平。拼多多算是长得最快的了，但与AI独角兽相比仍要甘拜下风。

互联网大厂的绝大部分有生力量、新增资源，都被投入AI业务了。张一鸣本人基本只管AI，这在互联网圈是公开的秘密。吴妈一大半时间放在阿里云，还是主抓AI。腾讯最高层很少过问具体业务，去年以来也改了，经常过问AI。传统互联网变成了一个现金牛业务，维持现状、自然增长即可；未来的想象空间完全由AI负责。

如果不是野村证券那个报告援引的数据太惊人，恐怕都没什么人关注传统互联网应用的用户时长比例了。就拿我自己来说，2023年以后，我就不再关注头部APP的DAU, 用户时长，留存率之类数值。我记得一个月前，媒体报道称《三角洲行动》的DAU达到5800万，令我印象深刻，但我还是把更多时间拿去研究AI了。这未必正确，不过我相信，现在大部分人跟我的态度类似，甚至比我还激进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