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产业的集体焦虑正在颠覆传统分析框架，腾讯最新财报引发的股价震荡揭示了行业面临的深层矛盾：当Token成为智能经济新货币，模型能力的价值正在被重新定义。从‘小龙虾’智能体的崛起到微信生态的智能化改造，本文深度解析Token经济学如何重构AI产业竞争规则，以及腾讯在智能体时代的生态布局与战略困境。

AI焦虑症，正在加速扩散。

3月18日，腾讯交出一份成绩相当亮眼的2025年财报，全年营收同比增长14%，经营利润、归母净利润都大幅增长。

结果一觉醒来，腾讯股价开盘大跌超6%，市值甚至跌破5万亿港元。背后的原因很多，但有个常见看法，指向了腾讯接下来要做的两件事情：减少回购、加大AI投入。

市场先生的情绪确实捉摸不透。

上季度腾讯发财报，AI资本开支降低引起关注，声量很大的观点是，要着眼未来竞争力，应该增加AI投入，而不是回购；这次真按大伙说的去做，接下来要减少回购，增加AI投入，结果大家的理解又变成了，这是把原来确定性很强的回购，变成了不确定性很大的AI投入。

AI投入不大，大家觉得你没有未来，股价跌；加大AI投入，大家觉得你在烧钱，不知道何时回本，股价还是跌——如果有人让你觉得左右为难两头受气，放心，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对方的焦虑症影响到你。

当然，这种集体焦虑是有理由的，因为在AI投资面前，原有的分析框架不再适用了：今天花多少钱，没有明确上限；未来能赚多少，没有可靠模型；竞争格局几年后什么样，完全未知……两眼一抹黑，就只剩焦虑了。

其实就在最近几天，在“小龙虾热”中，AI产业已经拨下了明确的转向灯。

3月16日晚，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阿里巴巴宣布成立Token事业群，由CEO吴泳铭亲自挂帅，核心目标是“创造Token、输送Token、应用Token”；黄仁勋则在GTC 2026大会上宣布，未来数据中心的核心指标将变成“每瓦特能生成多少Token”。

同一天，大家押注了同一个词：Token。

信号很清晰了。AI产业正在从“模型即产品”的技术浪漫主义时代，走向“Agent当家”的商业现实主义时代。AI产业做的事情，说到底是把输入的能源、变成输出的智能，去解决用户问题、创造商业价值，“模型开发”只是产业链的一环。

在这过程中，Token成为贯穿其中的要素。芯片公司做的事情主要是生产Token；云计算等基建厂商做的事情主要是提升Token传递效率；模型公司做的事情主要是提升Token的智能密度；应用公司做的事情主要是把Token转化为用户与商业价值。

电力时代是瓦特，互联网时代是比特，AI时代是Token。瓦特驱动机器，比特传递信息，Token生产智能。

把Token翻译成词元、模元乃至新智元，这几天讨论很多，玩梗的另一面，Token经济学已经浮出水面，即把Token作为度量衡，重新去审视AI产业链，包括供给侧的智能能力与利用效率，也包括消费侧的商业价值与发展空间——不敢说这就是AI时代的新分析框架，但至少，新框架的轮廓正在变得清晰。

作为Token时代到来后第一家发布财报的大公司，从Token经济学视角去理解腾讯财报和AI投入，确实能对这家公司乃至AI产业发展，有了更多理解。

供给侧的模型问题，没那么严重了

在Token的供给侧，模型能力和智能上限，过去几年一直被认为是AI产业最核心的能力，才有了每个新模型都在自称SOTA（最高技术水平），行业言必称“模型即产品”。

这是腾讯目前的短板。在行业狂热追求SOTA的阶段，腾讯混元的表现引发了不少唱衰的声音，马化腾在年会上也承认“动作慢了”。

但随着“小龙虾”这类智能体的兴起，游戏规则正在发生微妙但根本性的改变。

刘炽平在财报电话会上给出一个关键的判断：“如果将人工智能发展看作一场单一的竞赛，后来者的确很难追赶。但实际上，人工智能的发展是由多场不同的竞赛组成的，总会有新的机遇和前沿领域不断涌现。”

他进一步解释：“从最初的聊天机器人，到代码生成、多模态技术，再到不断涌现的新型智能体，整个行业的格局正在不断去中心化并快速演进。未来的人工智能会像现在的应用程序一样，在从底层模型到具体产品再到智能体的转化过程中，会出现极其丰富的排列组合。”

这确实是行业正在发生的事实。在模型智能跟产品能力不再划等号，而是成为被智能体调用的能力供应商之后，竞争维度就变了。

就像刘炽平所说的，“竞争的核心不再单一局限于底层的模型能力，而是深度依赖于公司卓越的产品打造能力、高效的编排与连接能力、庞大且活跃的生态系统，以及涵盖系统安全在内的深厚基础设施服务底蕴。”——几乎把Token经济的核心变量，全盘端给各位客官了。

对于大模型研发团队来说，这意味着，模型能力的预期和评估方式，已经发生变化。

在Token经济学的框架下，大模型竞争的本质，是在相同token预算下压缩更多智能，即提升Token的智能密度。这种密度跟智能上限有关、跟能力的适用场景有关、也跟Token的利用效率有关。

Kimi创始人杨植麟这几天在英伟达GTC演讲中说了一句话：“Token效率不仅关乎效率，它实际上关乎提高智能的上限。”这话反过来理解就是，之前行业对智能上限的疯狂追求——谁的模型参数量更大、谁的Benchmark跑分更高——如今只是目标与衡量维度之一。

就像当年的手机芯片竞赛。在某个阶段，大家拼命堆核心数、跑分数，但后来用户发现，跑分第一的芯片可能功耗感人、发热严重，真正好用的是那些在性能、功耗、发热之间取得最佳平衡的芯片。

对追赶中的混元来说，如果能做成“Token效率最高的一线模型”，对腾讯的价值，可能是大于做成“跑分第一但成本高昂的SOTA模型”。

原因很简单：当消费侧的应用场景足够丰富、用户基数足够庞大时，对模型的要求是“够好且够便宜”，而不是“最好但很贵”。一个Token效率最高的一线模型，配合微信生态的海量场景，商业价值会远超一个跑分第一、但大规模部署成本高昂的顶级模型。

这样的局面，或许能给重组后的姚顺雨团队减减压，只需要更专注去做单点突破，比如coding能力的提升、上下文能力的突破，或者是用更低的成本实现行业一流的智能水平。

在模型不再是绝对核心的时候，找准自己的发力点，比在每条赛道上平均用力，是更加明智的选择。

消费侧的大门已开，更重要的是生态

从Chatbot的聊天到“小龙虾”的执行，在供给侧是让模型能力跟产品能力解耦，在消费侧则是一个非常大的跨越，既让用户体验到AI更大的价值，也让Token消耗量更大、让更多人为Token买单，还让产业端的应用和生态的价值被进一步看见。

这些方面，其实腾讯早有布局，这次马化腾在财报业绩会上谈到“养虾”，就认为“龙虾”应用能让AI落地到各种丰富的场景中，而不像过去那样完全集中在ChatBot里，这能够更好地发挥腾讯资源，让各战线联合发力。

这解释了腾讯最近为什么会在“养虾”上迅速行动，但“小龙虾”只是一道开胃菜，在把Token转化为用户价值和商业价值的路上，能否建立一个让用户好用、与合作伙伴共赢的智能体生态，让Token在生态中被创造、流转、消费，正在成为产业竞争的胜负手。

微信智能体最让人期待的地方，就在这里——不是微信自己出一个包打天下的智能体，而是打造出一个繁荣的智能体生态。

马化腾说，“小龙虾”为正在开发中的微信Agent带来启发，“每个小程序其实都可以‘智能化’和‘龙虾化’”，智能体在处理复杂任务时，如果仅依靠模型本身检索聊天记录，效率并不高。如果拥有类似“龙虾”的文件系统，智能体在复杂环境和多人环境下的体验会显著提升。

这意味着腾讯正在做的是，用AI能力升级整个小程序生态，最终变成一个全新的智能体生态。

这既有巨大的想象空间，又有良好的现实基础。

这里需要对照历史来看：十几年前，无论是国外的Facebook还是国内的百度等等，都想做开放平台、培育生态，但只有微信真正获得成功。为什么？

因为微信提供了三个核心要素：场景、工具、规范。

社交关系链的高频、强连接、真实的特点，带来了场景上的自然卷入；支付等工具让生态伙伴实现了商业闭环；克制的产品哲学和一视同仁的规则，保护了开发者利益。

其中很关键但往往被忽略的一点是：平台不靠把流量卖给开发者变现，而是让开发者自己留住用户。所谓的“私域”，只有微信才有，这是生态繁荣的根基。如果开发者的流量完全靠平台分配，再大的水也浇灌培育不了一片真正的森林，最多只是一个巨大的盆景。

进入智能体时代，这三个要素依然是构建生态的核心。

对微信来说，场景和需求是现成的，接下来重要的挑战，一个是工具需要升级，另一个是规范需要找到新的平衡点。

微信可能会怎么做呢？

构建智能体生态，需要创造性方案

先看工具。

在智能体生态中，除了原有的支付，模型能力、云服务和安全能力，也会成为基础工具。

模型能力很好理解。智能体要能“思考”，就需要调用大模型；小程序开发者如果每个都去外面找模型、谈接口、处理适配，成本高、效率低。微信如果能提供标准化的模型调用能力，就像当年提供支付接口一样，开发者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业务逻辑。

云服务则是支持Token消费的基础设施。智能体要能“行动”，就需要计算资源和存储空间；智能体处理的任务越复杂，对后端的要求越高，消耗的Token越多，这些都需要云服务提供支持。

安全能力是新要求。智能体要能“被信任”，就需要安全保障。当智能体能代替用户执行任务、处理支付、访问数据时，安全问题就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腾讯云多年积累的安全能力，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

回头看刘炽平在电话会的话，“安全、云服务、支付会形成协同效应”，指向的就是智能体生态的基础能力支撑问题。

基于这个逻辑，就能理解他提到的另一点，这将对腾讯云的业务产生“非常大的促进作用”。对去年刚刚实现规模化盈利的腾讯云来说，这是一个重大利好。

有了场景，做好工具，再看规范——微信有独特优势，也面临全新挑战。

一直以来，微信“用完即走”的产品理念，跟Agent的本质非常契合。Agent的终极形态就是：你说一句话，它帮你把事办了，你不需要沉浸在任何界面里。这就是用完即走。

微信这些年对开发者利益的尊重——最典型的就是小程序不设置中心化入口，不从中收割和批发流量——也让开发者建立了对平台的长期信任。在通往Agent生态的路上，这种信任资本同样关键。

马化腾在业绩会上有个观点：“服务商非常害怕被‘短路化’或‘渠道化’，即用户仅通过AI调用其单一功能，却不再进入其主小程序或自有门户。腾讯在进行生态设计时，充分考虑到了服务商的这种需求。”

这或许可以看作是对生态伙伴信任问题，提前给出的一颗定心丸。毕竟没人会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服务接入一个拦截和掌握流量分配大权的平台，生杀予夺任人摆布。

这过程中的关键挑战，马化腾也坦诚地说了出来：未来腾讯“养虾”，中心化和去中心化要结合一起做。他说，Agent伙伴希望自己有流量和入口，但也不想自己被单纯地调用。“这是一个更长远的考虑，大家可能要有点耐心，这个不是匆忙就能出来的。”

中心化与去中心化的问题怎样平衡，这是AI时代所有希望构建智能体生态的人，都要面临的问题。解决问题需要时间，也需要创造性的思路和有所不为的坚持。

腾讯的优势在于，从移动互联网以来，做连接、做生态、提供工具，为用户创造价值，让生态伙伴在平台上生长，这条路走了十几年，方法论已经相当成熟。

所以在这波“小龙虾热”中，有一个说法是，AI 来到了腾讯主场。

从技术浪漫主义走向商业现实主义，从“模型为王”走向“应用主导”，从中心化的超级模型竞争，走向去中心化的智能体生态竞争。

AI技术狂热过后，产品和商业常识回来敲门。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但前几天欧冠淘汰赛的结果也告诉我们，更重要的是，你能否利用好主场之利，真正地拿下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