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冰箱:通用技术的原生应用,为什么总要等十几年
从爱迪生点亮曼哈顿到冰箱走进家庭,中间隔了十八年。曾鸣用电力史类比AI发展,指出智能体时代的大应用需要等待基础设施和生态链的成熟。本文深入剖析这十八年里发生了什么,揭示大应用迟到的真正原因,为AI从业者提供历史镜鉴。

2025 年春节前后,一款名叫”龙虾”的产品一夜之间成为全民话题。曾鸣在访谈里把这个时刻当作一个标志:AI 进入了第二阶段——智能体阶段。但几乎是同一个时期,另一个词在投资人中间流行起来:Agent 公司到了冰点。去年大家还在为应用公司掏钱,今年开始有人说,那不就是模型的 skill 吗——模型自己就能干,应用公司还怎么融资?
一边是”第二阶段开始了”的宣告,一边是”应用公司都在过冬”的现实。两个判断同时为真。中间隔着的,是什么?
曾鸣给了一把钥匙。但它不在 AI 新闻里,在电力史里。
他说,爱迪生 1892 年点亮了曼哈顿。1910 年,电网覆盖了美国主要城市,而差不多就在那一年,才出现了两个真正走进家庭的大应用:洗衣机和电冰箱。空调要等到 1925 年,电视要等到 1930 年。
从电灯到冰箱,十八年。
如果我们真信这个类比——曾鸣信,他整个产业史观都建立在”通用技术会重复相似的演化结构”这个信念上——那就必须回答一个他没有正面展开、但整场访谈都在暗示的问题:这十八年里,世界到底在发生什么?为什么一项已经被证明能点亮整座城市的通用技术,要等将近二十年,才变成一台能放进厨房的白色柜子?
最省事的回答是:人们需要时间接受新事物。这句话等于没说。人类接受电灯只用了几年。人们拒绝的从来不是电,是电必须经过的那台机器。真正的问题不是”人为什么慢”,而是”机器为什么慢”。而机器慢,是因为电灯和冰箱,根本是两种东西。
一、电灯是终点,冰箱是起点
电灯是电的终点。
电流穿过灯丝,电阻发热,发光。一次转化,当场完成,没有中间步骤,不需要任何前置设施,点就亮。电灯几乎是电的本能——人类发现电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让它发光。所以在技术上,电灯没有”等待”的问题:它不依赖别的发明,它自己就是电的第一次变现。
冰箱是电的起点。
在这里,电只是一个驱动器:电驱动电机,电机驱动压缩机,压缩机驱动制冷剂,做一轮又一轮逆卡诺循环,把热量从柜子里搬到柜子外。中间隔着”电→机械→热力学循环”三层翻译,每一层都必须先独立成熟。而”制冷不是制造冷,是搬运热”这个原理本身,要等 19 世纪中叶热力学第二定律确立之后,人类才知道冷是可以被机器搬走的。卡诺 1824 年写下《论火的动力》时,还把它当作热质流动;焦耳用了二十年测出热功当量;直到克劳修斯和开尔文在 1850 年前后各自给出第二定律的表述,“把热从低温处搬到高温处必须消耗功”才成为一条可以依赖的规律。也就是说,人类先花了几百年搞清楚”热是什么”,才有资格问”怎么把热搬走”。
所以电灯和冰箱之间,差的不是时间,是链条。电灯是一根线,冰箱是一张网。一根线可以一夜点亮,一张网必须一节一节织。
冰箱的”难”,难在它同时要求太多东西就位:电机要小到能塞进柜子、还要耐用;密封要能几十年锁住制冷剂;温控要能自己维持恒定;箱体要隔热;所有零件要便宜到普通家庭买得起、可靠到普通家庭修不了也不用修。工业制冰十九世纪中叶就有了——冷库、啤酒厂、跨洋运肉,全是大型的、有专人维护的系统。从”工业上能制冷”到”家庭里敢用制冷”,中间隔着整个精密制造业的成熟。
而最要命的那一环,是制冷剂。
早期的制冷剂是氨、二氧化硫、氯甲烷。氨有毒,二氧化硫剧毒,氯甲烷易燃。1910 年代的家用冰箱,漏一次二氧化硫就可能死人。所以冰箱当年的问题不是”买不起”,是”买得起也不敢用”。真正的突破要等到 1928 年,托马斯·米奇利发明氟利昂——无毒、不燃、便宜,家用冰箱这才从”富人的危险玩具”变成标配家电。
注意这个细节:冰箱难了十八年,卡点不在”制冷”这个想法上——想法十九世纪就有了;卡在一个当时几乎没人看得见、后来被证明会毁掉臭氧层的化学物质上。而发明氟利昂的米奇利,同时是含铅汽油的发明者,后来被学界称为”对地球大气破坏最大的人”。他解决了一个问题——制冷剂有毒,制造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臭氧层空洞。
这件事值得停下来看。它揭示了”大应用为什么迟到”的真正结构:迟到的不是那个灵光一现的想法,是整条看不见的子系统链;而这条链上的关键一环,往往在它被解决之前,根本没人知道它存在。
二、十八年里,世界在织一张什么网
如果只看”电灯到冰箱”两个点,会以为中间是空白。不是。那十八年是另一些事在发生:电,正在变成”度”;电网,正在铺满城市;一代又一代电器,正在用失败回答同一个问题。
先看”度”。
爱迪生点亮曼哈顿之后,判断发电最重要,于是成立通用电气,最早做发电设备。他看错了——他以为瓶颈在”产生电”。于是他的助理离开,成立美国第一家送电公司。而通用电气最终的真正成功,恰恰来自生产最早的电冰箱和洗衣机,也就是说,一个靠 to C 应用立身的公司,起点却是”发电设备”。
这个故事的要点不是”爱迪生错了”——它比这更刺眼:连亲手点亮城市的人,都看不清这条链上哪一环最值钱。
电要成为产业,必须被装进一个可计价、可交易、可回收的单位:度。电压、频率、计量、计费,全部标准化。没有”度”,电只是物理现象;可以按度计价,才有人愿意把几十年的资本押在”电会被大规模使用”上——因为只有可计价,才可回收;只有可回收,才敢投巨资。美国电网之所以能在二十年里铺满主要城市,靠的正是投资者所有的公用事业公司在”度”这个单位上找到了可融资的商业模式;而它们拿到垄断经营权的同时,也被州公用事业委员会按住了定价权——那是另一个故事,但它说明”度”出现之后,整个产业的钱才开始流动。
“度”这件事,放在今天有一个精确的对应物,曾鸣在访谈里反复强调:token。
他说,2025 年年初行业对 token 形成密集共识,黄仁勋说英伟达的未来是 token 工厂,Sam 说 OpenAI 的核心业务是卖 token——这标志着 AI 有了标准化的度量衡,是第一阶段基本完成的标志。这句话用电力史翻译就是:度出现了。智能开始可以被计价、被交易、被回收投资了。基础设施阶段在收尾,应用爆发的地基刚铺完。
再看电网。
冰箱出现之前,电网必须先把城市铺满。洗衣机和电冰箱登场的 1910 年,恰恰是电网覆盖主要城市的 1910 年。这不是巧合:大应用是长在基础设施之上的,不是长在技术发明之上的。基础设施不铺到一定程度,上面的应用连试错的机会都没有——你的冰箱造得再好,家里没电,它就是一尊昂贵的铁柜。
这一点在移动互联网史上被精确重演过一遍。曾鸣给出的数据是:黑莓 2010 年还占美国智能手机市场 40%,iPhone 只占 20%;要等 iPhone 4 之后,移动互联网的基础设施才算成熟——4G 网络、触摸屏、应用商店、移动支付全部就位——然后才涌现出墨迹天气那一代早期应用,最后才沉淀出抖音这种原生应用。智能手机是移动互联网的”电灯”,点开就亮;但真正的”冰箱”——那些重新组织了内容生产、社交关系、本地服务的应用——要等整个配套网络织完,才可能长出来。
再看试错。
那十八年里,无数”失败”的电器在充当试错装置。今天没人记得 1900 年代有多少种电器的死法。每个死掉的应用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人们到底愿意为什么付钱?哪些功能值得为它专门拉一条电线?这种集体试错看似浪费,其实是产业在给下一代应用积累”用户到底要什么”的知识。没有这些失败,洗衣机不会恰好长成后来那个样子,冰箱也不会知道该把冷藏室放在上面还是下面。
曾鸣说,AI 的原生应用无法跳过第二阶段直接诞生,海量早期应用的试错会为技术指明迭代方向;字节先靠今日头条磨出推荐算法,后来才孵化出抖音。这句话翻译成电力史的语言就是:冰箱不是从电灯里直接长出来的,它是从一整代”试过但没大成”的电器、从电网的铺设、从”度”的标准化里,一层一层长出来的。每一层都死了很多,但每一层都留下了东西。
三、大应用,是把复杂藏进一个旋钮
那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洗衣机、冰箱、空调,而不是别的电器?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把一整套复杂系统,封装成普通人不需要理解内部的东西。你不需要知道逆卡诺循环,不需要知道压缩机在哪儿,你只需要知道:有个旋钮,拧一下,它就开始干活。机器复杂,界面简单。复杂是制造商的事,简单是用户的事。这两件事必须同时成立:内部不够复杂,功能做不到;界面不够简单,家庭不会用。1910 年代卖不动的不是制冷技术,是”需要人伺候的机器”;氟利昂解决的是安全,而 Monitor Top 那一代冰箱解决的是”买了就不用管”。
收音机和电视是另一面:它们当年也是家用大应用,但后来被压缩进了手机。功能还在,形态死了。今天你看电视,其实是在看一块屏幕;听广播,其实是在用一台手机。被吸收,是因为它们本质上只是”接收内容”,不需要独立的物理载体。电器史上真正活下来的,是那些把”机器”和”结果”绑在一起的形态——你买的不是一个会制冷的装置,是”随时有冷饮、食物不坏”这个结果。
这给 AI 一个判断标准:今天看起来是”应用”的东西,将来可能被吸收进更底层的东西;今天看起来是”模型能力”的东西,将来可能长成独立的应用。一个东西是过渡形态还是原生形态,不看它现在多热闹,看它是否提供了一种”没有这个技术就不存在”的新行为。给旧产品加一层 AI,是过渡形态;旧产品根本做不到的事,才是原生形态的候选。抖音不是”手机上的电视”,它建立在移动摄像头、推荐算法、连续滑动、创作者网络全部成熟之上,改变的是内容生产、分发、消费的整个闭环——这才是原生应用。
四、AI 的十八年,走到哪一格了
现在把这张图叠回 AI。
如果大模型是电灯——智能的直接耗散:你问,它答,当场变现,不需要任何前置设施——那 2022 年底 ChatGPT 一夜爆红的原因就清楚了:它是一盏完美的电灯,点就亮。人类第一次发现,智能可以像光一样,打开开关就有。它不需要过程、不需要配套、不需要别人为它铺路,所以它比历史上任何一次技术亮相都快。
而 Agent 是冰箱。它要把智能间接转化成”替你完成一件跨时间的活”:规划、调用工具、观察结果、纠错、迭代,直到一件复杂的事被做完。它需要过程、需要状态、需要可靠性、需要有人为结果负责。这些不是”模型再聪明一点”就能解决的,它们是另一条独立的链——和电灯到冰箱之间隔着的那条链一样长。
于是 2026 年的”应用冰点”就变得可以理解了。它不是市场情绪,是结构。三个原因。
第一个结构原因:模型能力溢出,把”电灯级”的应用全淹了。曾鸣说得很直白:视频生成已经相对成熟,做 Agent 的公司很多,大家的目标都是 AI 时代的抖音,但都知道离得还很远;AI 短剧动漫门槛太低,模型能力一顶上来,半年就干完了。这就是电灯越来越亮之后必然发生的事:所有靠”点灯”赚钱的生意——蜡烛、油灯、煤气灯——全被淹了。过去两年那些”过家家”式的 Agent,本质上是蜡烛生意:模型这个电灯一亮,它们就被淹了。这不是它们不努力,是它们站在了直接耗散那一层,而那一层的产能,模型公司自己就能无限供应。
第二个结构原因:足够大的”冰箱级”场景还没被造出来。曾鸣的原话是:我们正处在一个青黄不接的时候,模型能力已经溢出到很多简单任务,但我们还没有找到一个足够大的场景,可以用 Agent 的方法,让 AI 做一件足够复杂又足够有价值的事,还能把性价比非常好的智能用得很充分,又能形成自己的独特技术积累。翻译成电力史:电网铺好了,电很便宜,但能放进家庭、让人离不开的冰箱洗衣机空调,一台都还没造出来。1910 年之前的投资人如果只投”电器”,也会觉得行业冰点——不是电不行,是”能用电干成一件完整的事”的那个东西,还没到火候。
第三个结构原因,藏在曾鸣对”模型吞噬一切”的反驳里。他说,模型吞噬一切的前提,是所有东西都在模型射程内;按现在的范式发展,模型会有一个阶段性顶点——智能够用了,然后会有一堆新的技术要求,去做不同场景下的东西,那时候模型就不可能吞噬一切。
这句话用电力史读,就是:电不能吞噬一切,因为洗衣机、冰箱、空调不是”更好的电”,它们是”电的间接转化”。电灯可以吞噬蜡烛,因为蜡烛是”直接发光”,电灯也是”直接发光”,同一个射程。但洗衣机不在电的射程里——把衣服洗干净这件事,不是把电变得更亮就能做到的。它需要电机、需要机械、需要把电翻译成”旋转”和”搅拌”。凡是需要翻译的地方,电就吞不掉;凡是翻译的机器还没造好的地方,就空着等人来造。
模型同理。凡是”直接给出答案”就够的事——翻译、摘要、写代码片段、生成图片——模型会越做越好,把中间商全部淹没。凡是需要”把智能翻译成一个可靠过程”的事——审一份合同、管一个项目、操作一套企业系统、完成一次需要担责的交易——模型吞不掉,因为那不是更亮的电,那是另一台机器。Agent 创业者的真正空间,不在电灯射程内,在射程外:在那些模型能力溢出也淹不到的地方。
五、冰点期该干什么
如果上面的机制成立,那”冰点期”对创业者就不是劝退信号,而是位置信号。
先说清一件事:迟到不等于等待。那十八年不是空转,是电网在铺、度在标准化、制冷剂在被发明、电器在试错。今天的基础设施——token 标准化、推理成本下降、模型能力爬升——也在做同样的事。所以”冰点”这个说法本身有误导性:它不是市场冷了,是旧玩法(电灯级应用)被杀光了,新玩法(冰箱级应用)还没成型。青黄不接,不是没有黄,是青还没熟。
那冰点期做什么?曾鸣给了几个标准,现在可以用上面的机制重新理解它们为什么是对的。
第一,别做模型能力一溢出就淹死的事。判断标准:这件事的本质是”直接耗散”还是”间接转化”?如果你做的事只是把模型已有的能力包装一下卖给用户,你在电灯射程内,模型公司自己会把灯做得更亮更便宜,你迟早被淹。视频生成半年干完,就是这个逻辑。
第二,要切足够复杂的任务——曾鸣说的是比现有场景大十倍。为什么必须复杂?因为复杂任务才需要翻译,需要翻译才有链条,有链条才有”模型射程外”的环节,那些环节才是 Agent 能积累独特技术的地方。做 PPT、生成报告,模型自己就能干,没有翻译链,没有积累。长周期的、需要跨很多步、需要调用很多外部系统、需要为结果负责的任务,才有冰箱的结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说教育、健康是典型的大垂类,为什么”组织大脑”类 Agent 会成为 To B 的主赛道——因为那些任务足够复杂、足够长、足够需要为结果负责。
第三,要形成智能闭环和技术积累。曾鸣说去年硅谷像创业天堂,大家玩得很嗨,考核标准很简单:有 ARR 就好。今年模型能力一大突破,那批过家家的就被淹了。但今年也有一个新信号:大家普遍觉得智能真的能干活了、可以信赖了,因为推理能力到了一定水平,开始有人认真想,能不能严肃地拿它干重要的活。这才是应用阶段真正开始的标志。
这句话是整个访谈里最容易被忽略、但用我们的框架看最重的一句:应用阶段的开始,不是以”应用数量”为标志,是以”信任”为标志。冰箱进入家庭,不是因为冰箱更多了,是因为氟利昂让家庭敢用冰箱了。AI 应用进入严肃阶段,不是因为 Agent 更多了,是因为有人开始相信它能干重要的活、并且愿意为这个相信付费、为它的错误负责。信任,才是那个”制冷剂”——它是让整台机器从”技术上能跑”变成”家庭敢用”的最后一环。没有它,再亮的电灯也只能照亮工厂,进不了厨房。
结尾:我们正站在十八年的哪一格
把整场访谈叠回电力史,曾鸣真正想说的,可能不是”AI 会很大”这种空洞的话,而是一句更具体、更让人安心、也更有压力的话:
你正处在电灯已亮、冰箱未出的那十八年里。你觉得 AI 很强——是的,电灯确实很亮。你觉得应用很弱——是的,冰箱确实还没造出来。这两个感受同时为真,不是矛盾,是结构。
那十八年里最有价值的动作,不是抱怨电灯不够亮,也不是急着把第一个铁柜子当冰箱卖,而是去做那些”电灯射程外”的事:把过程造出来,把可靠性造出来,把信任造出来。谁先织完那张网,谁就拿到下一层的地基;而每一层地基,都只属于第一个把复杂藏进旋钮的人。
电已经亮了。冰箱还在等待它体内的最后一个子系统。而那个子系统叫什么、由谁发明,今天没人知道——就像 1910 年没人知道,答案会是一个叫氟利昂的东西,以及它的发明者后来毁掉臭氧层的名声。
这是一篇关于等待的文章。但它不是让你等待。它是让你看清楚:等待期里,世界在织什么网;而你,站在网的哪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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