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抛弃了横店,平台抛弃了真人演员
39岁的横店“戏王”吴维斌,从负债65万到月入3万,2026年2月后一个戏都没有。AI短剧制作成本不到真人的十分之一,红果等平台取消真人短剧保底分账,2026春节档AI短剧百强榜占比从7%飙升至38%。他是AI最容易替代的配角类型,也是这场行业震荡最真实的横截面。

01 “戏王”没戏拍了
2025年国庆,吴维斌回了趟山东老家,做了一件这辈子从没认真做过的事——看房价。
不是随便点开,是认真看。他盘算着,年底能还完哪几笔债,明年或许就能“上岸”了。一个接近40岁、曾经负债65万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买房这件事跟自己有关。
没想到四个月后的今天,他一个戏都没有。
大多数人认识吴维斌,是因为今年年初那轮关于AI与影视行业的讨论。他在采访中透露,行业里已经出现有偿收购演员人脸肖像的通告——500块钱,买下一张脸,用于训练AI模型。这个细节迅速登上热搜,他也因此成为这场行业震荡里最早被公众看见的亲历者之一。
在那个热搜之前,他只是横店数不清的“横漂”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演员。稍微特别一点的是他因为接戏多而被同行叫做“戏王”,还专门演别人的爹。
上周六,《三联生活周刊》公众号讲述了吴维斌的故事,《39岁的横店“戏王”,为何已经“无戏可拍”?》。我读完报道,最大的感受是——
短剧行业的窗口期有多短,就有多残忍,而承受这种残忍的,是成千上万像吴维斌一样的普通人。
02 那扇窗是怎么打开的
2023年的横店,正在经历一场意外的繁荣。
影视寒冬加上三年疫情,横屏长剧的开机数量一降再降,但始料未及的是,竖屏短剧填进了这个空白。低成本、高周转、平台分账,这种新内容形态以几乎所有人都没预见到的速度爆发。当时在横店同时开工的剧组不是一百个,而是至少三百个,整个横店都在缺人。
这是一个罕见的入场窗口。
吴维斌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2023年6月底,他揣着一百多块钱到了横店。据《三联生活周刊》报道,没地方住的他在网吧连住了十天,充100送100的活动,通宵一天20块钱,白天一睁眼就去跑组面试。
他不是从零开始。二十年前,他在报纸上看到招募群演的广告,交了300块中介费,把父亲留下的老上海手表当了10块钱路费,坐车去怀柔投奔剧组——进了大院才发现是骗局,一天只给20块,还要自费交住宿费。他留下来了,因为“那是个有梦想的时代”,每天能见到明星,每个人都盼着哪天被一眼相中,一步登天。
这一步没有来。此后将近二十年,他辗转做过传菜生、网管、绿化工、建筑工、电子厂流水线工人、游戏代练。2019年,他脑子一热注册了影视公司,结果赶上“影视寒冬”,几乎颗粒无收,信用卡刷爆,加上此前积累的各种窟窿,总负债65万元。据《三联生活周刊》报道,他后来才意识到,没有资历、没有关系、对行业一知半解就贸然入场,“失败几乎是个必然的事儿”。
再次来到横店,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最后机会。成就成,不成就回山东老家。
这次他成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条件:不到40岁,身高1米72,外形不占优,“面善、儒雅跟我都不沾边”。但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短剧里,中老年男演员极度稀缺,年轻人外形演不了,年纪大的又吃不消竖屏剧的节奏。他特意留了络腮胡,把自己晒得黝黑,挤进了中老年赛道。演得最多的角色,是男女主角的父亲,而且多是坏人,观众评论里那种“渣爹”。朋友们见了他都开玩笑:“拜见爹王。”
他从一天180块钱开始,挨个扫组递简历。两三个月后,横店都知道有他这么个人,戏主动找上门来,不用再跑了。两年半时间,他拍了一百多部短剧,片酬涨到了配角的天花板——一天1500块。据《三联生活周刊》报道,巅峰时期他曾连续61天没有休息,最忙的一天跑了三个剧组,当月收入3万元。
他说,每次拍完戏,很多导演会客客气气夸他“老师演得真好”,甚至有群演专门过来向他请教演技。他想到之前在流水线上打螺丝、在上海出租屋里抑郁的自己,“觉得像做梦一样”。
“干竖屏短剧这几年,是我人生最快乐的几年。”
这句话要放在他的全部人生之中理解才有重量。这扇窗,对他来说不只是收入的来源,是这辈子头一次找到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可惜的是这一天来得太晚,晚到他根本没有资格用力以外的任何方式去留住它。
03 那扇窗是怎么关上的
关窗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
2025年的年中,横店开始流传“漫剧”这个词——用AI制作的竖屏短剧。当时真人剧的从业者们把它当笑话看:武戏穿帮,两个人对打连对方身体都碰不到,模型穿模,漏洞满屏,根本没把它当回事。
半年后,Seedance 2.0出现了。
吴维斌在微信群里看到有人发的AI生成片段,是现代戏宴会厅的场景,“跟真人差距微乎其微”。他的第一反应只有三个字——“天塌了。”
AI短剧的成本,连同等体量的真人短剧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生产速度又快。所以对平台而言,选择AI短剧是纯粹理性的商业决策,于是平台的激励机制马上转向,红果等头部平台相继取消了真人短剧的保底分账机制,2026年春节档,AI短剧在平台百强榜的占比从7%飙升至38%。
对横店的从业者来说,这是毁灭性的。
吴维斌最擅长演的渣爹之类的功能性配角,恰恰是AI最容易替代的类型:功能性强,情感弧度浅,单场镜头时长短,不需要复杂的对手戏互动。AI替代的顺序从来都不是随机的,它从最容易复制的地方开始,群演、武替、功能性配角,一层一层往上。
竖屏短剧降低了入行门槛,让吴维斌这样外形普通、没有科班背景的人第一次有了进场的机会;随即AI又把门槛降到了零,把这些人全部踢了出去。这是同一条令人窒息的逻辑,只是在不同阶段,先把同一批人托起来,再打下去。
吴维斌问遍了副导演、经纪人、同龄演员,答案都一样——没戏。他在朋友圈每天发“今日空档,欢迎好戏相约”,没有任何水花。他回忆年前最后一次杀青,是2月6日,此后一个多月,电话一次都没响过。
“从满勤到一个月没戏,落差感太强了,我焦虑得天天睡不着觉。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怎么办?怎么办!”
04 “希望大家都有戏拍,有饭吃”
吴维斌的遭遇不是个例,而是一整个行业的横截面。
据《三联生活周刊》报道,待业的不只是演员,导演、场记、化妆师、武替,整条产业链几乎同步停摆。西安、郑州,所有竖屏短剧曾经繁荣的城市,都在经历同一场冷清。有人年后没有回来,有人彻底转行,有人压根就再没出现在任何剧组群里。
那个“500元买一张脸”的细节,是这场危机里最刺目的细节。
吴维斌透露,行业里已经出现了有偿收购演员肖像权的通告,500元买下一张脸,用于训练AI虚拟角色。有群演、前景演员、缺钱的配角为了生计,真的卖了。
他的态度是坚决的:“千万不能卖。AI虚拟人可以无限复制、永久存在,你把数字肖像权卖出去,相当于永久卖掉了自己的职业未来。”
但那些卖了的人,能怎么办?
500元,是他们在这场行业震荡里能拿到的最后一笔钱。不是因为短视,是因为没有别的选项。这笔钱背后的追问,比任何技术讨论都更沉重——一个行业在收缩的时候,那些站在最底部的人,他们的退路在哪里?
吴维斌现在正在自学AI。他以前在动画公司上过班,知道一分半钟的动画内容意味着什么工作量:策划、编剧、分镜、三维、建模、原画、剪辑,将近十个人干一周。他自己学了不到一周,跑通了流程,做出了一条一分半的成片。
他在用AI制造演员。而他本人,就是一个演员。
他说这种错位感确实难受,但“打不过就加入”。他计划再做两三个有故事情节的短片,万一哪天真人剧全被砍了,至少还有底气出去找工作。
这场技术革命里,平台降低了成本,资本提高了效率,AI公司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商业验证。春节档的数字看起来很好看,38%,还在涨。
吴维斌最大的愿望无比真诚、无比实在:“希望行业赶紧好起来,希望大家都有戏拍,有饭吃。”
浪潮的方向是改变不了的。当每一次浪潮改变世界的时候,希望我们不要忘记曾经有那样一些人,他们差点被一个浪头高高地托起来,可最后,又被更大的一个浪头打下去了。
本文由人人都是产品经理作者【微果酱】,微信公众号:【AI微果酱】,原创/授权 发布于人人都是产品经理,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题图来自Unsplash,基于 CC0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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