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需求时,我只问四个问题
AI眼镜的扎堆发布背后,隐藏着产品经理必须跨越的四道门槛。从AirPods的成功到日记推送的失败案例,本文通过犀利拆解用户需求本质,指出当前智能眼镜产品普遍卡在场景门槛的困境。那些真正让用户『非用不可』的功能,究竟需要突破哪些关键节点?

我现在评审需求,越来越不爱看功能清单了。
因为功能清单永远是漂亮的。做完能干什么、比竞品多什么、预计能涨多少数据,写的人都很认真。但这些东西回答不了我真正想知道的那个问题:用户为什么非用它不可?
之前做日记类工具的时候,我们上过一个定制化推送。逻辑挺聪明的,根据用户过去写的内容,挑一个他大概率有话说的时间点,推一条引导他来记录。
上线之后数据是涨的。推送打开率涨了,日活也跟着涨了,评审会上大家都挺高兴。
然后两周过去,写日记的人没变多。
推送把人叫回来了,但没让他想写。他点进来,看一眼,退出去。数据涨的是来,不是写。再过一阵,连点都不点了,因为他已经学会了这条推送不重要。
那次之后我才想明白,我们做的不是一个用户离不开的功能,是一个我们自己离不开的功能。
后来评审需求我就摸出了个笨办法,只问四个问题。这四个问题跟功能强不强、技术难不难、竞品有没有都没关系,只跟一件事有关:场景。
前阵子 AI 眼镜扎堆出了 71 款新品,我拿这四个问题挨个套了一遍,发现一个能全过的都没有。这也终于解释了我一直想不通的那件事:为什么这么多款眼镜,我身边天天戴的人,一个都想不起来。
一、这四个问题在解什么
先把要解的问题说清楚:从可有可无,到非用不可,中间隔着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功能数量。日记推送那个功能,逻辑、算法、时机,该有的都有了,用户还是走了。
隔着的是场景门槛。
AirPods 是我见过跨得最干净的一个。现在有多少人出门忘带耳机会专门折回去拿?它已经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了,不戴反而别扭。但你回想一下,它当年凭什么?不是音质。有线耳机音质更好、还便宜。
它凭的是占住了一个别的东西替代不了的场景:你走路、通勤、双手拎着东西的时候,它是唯一能让你处理声音的方式。这个场景里,没有替代品。
四道门槛就是从这儿拆出来的。它们不是并列的,是层层加码:
过了第一道,你的功能能用。 过了第二、三道,它好用。 四道全过,用户才会离不开。
大部分团队死在第一道就以为自己赢了,包括当年的我。
二、门槛一:这个功能,是不是只有在某个场景下才成立
眼镜唯一从物理上打死手机的地方,是双手被占用的时候。
做饭时手上全是油,想看下一步菜谱;抱着娃,腾不出手拍她第一次走路;骑行的路上想导航,又不敢低头看屏幕。这些场景的共同点是,手被占死了,手机根本掏不出来。
眼镜长在你脸上,视线到哪它到哪,双手完全自由。所以你看现在真正被高频用起来的功能,几乎全落在这一类:第一视角拍摄、语音交互。不是因为这些功能多先进,是因为只有在这个场景里,眼镜比手机强,而且强得没有替代品。
反过来说,任何一个手能腾出来的场景,眼镜都打不过手机。屏幕更大、交互更成熟、生态更全。
判断标准:这个功能,是不是只有在某个特定场景下才成立?
翻译成软件产品,就是一句话:如果用户在随便什么时候都能用它,那它随时会被更顺手的东西替代。
我那个日记推送就死在这。它成立的场景是什么?没有场景。它是我们挑了个时间点主动推的,不是用户在某个处境下走投无路才想起我们。用户随时可以不写日记,也随时可以在别的地方写。我们没有占住任何一个别人替代不了的时刻。
眼镜的现状打分:这道门槛行业已经摸到了,但真正的高频刚需场景还太窄。双手被占用又恰好想拍照的时刻,一天里没那么多。
三、门槛二:这个信息,是不是必须长在用户当下的动作里
门槛一解决的是手,门槛二解决的是注意力。
手机有个躲不掉的问题:它是个独立的世界。你想查个东西,得低头、解锁、打开 App、看完、再抬头回到现实。这一套动作,把你的注意力从现实里硬拔出来一次。走路看手机会撞电线杆,就是因为这个。
眼镜理论上能解决这件事。导航箭头直接贴在马路上,翻译字幕浮在对方脸旁边,菜谱下一步飘在灶台上方。你不用切换,信息跟着你的视线走。
判断标准:这个信息,是不是必须贴着现实才有意义?
导航是,因为你要看着路。实时翻译是,因为你要看着人。但刷个朋友圈就不是,那种信息在手机上反而更舒服。
这道门槛在软件里的形态是:你的功能,是不是逼着用户跳出他当下正在做的事。
最典型的反例是我们特别爱做的引导弹窗。用户正在填表单,弹一个新手引导;用户正在看内容,弹一个会员优惠。这个信息不是长在他的动作里的,是横插进来的。它跟日记推送是同一个病:我们想让他知道,不是他此刻需要知道。
反过来,真正长在动作里的信息是什么样?用户在输入框打字,你在下面给他补全;用户选好了收货地址,你顺手告诉他这个地址上次填错过。他没有离开当前动作,信息自己长在了动作旁边。
眼镜的现状打分:卡在硬件上。能把信息自然叠在现实里的光学显示方案,要么贵、要么重、要么显示效果差。所以现在市面上大量所谓 AI 眼镜,其实是没有显示屏的,它们绕开了这道门槛,靠语音把信息念给你听。念得了简单的,念不了复杂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戴一阵就觉得不过瘾:它还停在门槛一,压根没迈进门槛二。
四、门槛三:它是在等用户开口,还是在替用户看见
这道门槛,我认为是所有做 AI 功能的产品经理最该盯的一道。
现在的 AI 眼镜,交互逻辑基本还是我问它答:你得先意识到有个问题,再组织语言问出来,它才反应。这本质上跟你对着手机喊语音助手没区别,只是换了个地方。
但眼镜真正的想象力不在这。它长在你脸上,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它完全有机会从我问它答,进化到它替我看见。
你路过一家店,它提前告诉你这家评分不高;你看着一份英文合同,它主动标出有风险的条款;你在超市拿起一盒东西,它告诉你这个你上次买过、还没吃完。
区别在哪?前者,AI 是个工具,你得记得用它。后者,AI 是个始终在线的第二双眼睛,你不用管它,它自己会在关键时刻介入。
AirPods 的降噪也是这个味道,它替你屏蔽,你不用主动开。
判断标准:AI 是在等你指令,还是在替你观察?
现在绝大多数 AI 功能,长得都是同一个样子:页面右下角一个入口,用户点进去,跟它说话。 不管是客服、助手还是所谓的 Copilot,本质都是用户得记得来找它。
只要还停在这一步,你的 AI 功能就永远是可有可无的。用户总有更顺手的替代品:直接搜、直接问同事、直接自己干。你多了一个入口,他多了一个负担。
但从等用户开口往替用户看见走的时候,有个巨大的陷阱,我那个日记推送就掉进去了。
最容易走成的不是主动看见,是主动骚扰。
推送是主动的吗?是。它主动找了用户。但它主动的是打扰,不是看见。它没看见用户此刻的处境,它只是到点了、按规则推了。用户感受到的不是它替我留意到了什么,是它又来烦我了。
所以这道门槛真正的分界线不在主不主动,在它有没有真的看见你此刻的处境:
- 主动骚扰:到点了,推一条。规则驱动,用户是被打断的那个。
- 主动看见:它发现你正在处理一件它能帮上忙的事,插了一句。处境驱动,用户是被解围的那个。
这两件事外表长得很像,都是系统主动出现了。但用户的感受是反的:一个想关掉它,一个想留着它。
眼镜的现状打分:这道门槛几乎所有人都没真正过。技术上,实时理解你看到的一切、还要判断什么时候该说话、说什么,对模型能力和功耗都是硬仗。但它也是整个品类最性感的方向,谁先把主动感知做成不烦人又有用,谁就摸到了终局的门。
五、门槛四:用得爽的那个人,会不会伤到没同意的那个人
前三道门槛问的都是同一件事:它对用户有没有用。
第四道问的是另一件事:它对用户身边的人,是不是一种冒犯。
这道门槛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致命。前三道过不了,产品只是不好用;第四道过不了,产品进不了主流。
一副能拍照、能录像、能实时理解周围的眼镜,对佩戴者是超能力,对周围的人是威胁。你戴着它跟人吃饭,对方会下意识地想:它是不是在录我?我说的话是不是被记下来了?
这种不安,不需要你真的在录。光是它有这个能力,就足够让社交气氛变味。
大部分团队处理这类问题,是当成合规问题在处理的:加一行隐私协议、弹个授权弹窗、法务过一遍、交差。
但这里有个关键:被冒犯的不是用户本人,是他对面那个没同意任何协议的人。
你签的用户协议,管不到饭桌对面那个被你眼镜拍进去的朋友。他没点过同意,也没机会点。这就是眼镜跟手机最本质的区别:手机拍照有个举起来的动作,对方看得见,社会默认这是一次可见的记录。眼镜不一样,它拍没拍,周围人根本分不清。
这个信息差,就是不安的来源。
所以门槛四的核心矛盾一句话说清:佩戴者的感知能力越强,周围人的安全感就越低。 这两个东西是反着走的。
这道门槛远不止硬件
它在软件里到处都是,只是我们习惯了,不觉得它是个问题。
- 已读回执:对发消息的人是超能力,他知道你看没看。对收消息的人是压力,你看了就必须回。爽的是他,难受的是你。
- 群里的 @全体成员:对发布者是效率,一键触达。对群成员是打扰,而且你没法拒绝。
- 协作工具里的谁在线、谁在编辑:对管理者是透明,对被看的人是监控。
- 默认公开的动态、默认同步的日程:对产品是活跃度,对那个不想让同事知道自己几点下班的人,是一次没得选的暴露。
这些功能有个共同结构:一个人的体验提升,是靠另一个人的处境变差换来的。 而后者,通常在需求评审会上根本没有代表出席。
判断标准:用得爽的那个人,和被影响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不是,那个没到场的人,谁替他说话?
这个问题我现在评审需求必问。它是唯一一个功能清单上永远不会写的问题,因为功能清单只对功能的使用者负责。
那产品能做什么
三条原则,都是围绕同一件事:把使用者的能力,显性化给被影响的人看。
原则一:让这件事,肉眼可见。
既然不安来自信息差,那就消除信息差。眼镜录制时亮一圈明显的指示灯,是最基础的做法。更进一步是让这个提示强到无法被忽略,也无法被偷偷关掉。
放到软件里,就是已读回执必须双向:你能看到别人有没有读,别人也能看到你在看。单向的透明,本质上是一种权力。
原则二:默认关闭,而不是默认记录。
超级感知眼镜最吓人的地方是那个默默。它默认在记、在理解、在存。
更稳的做法是反过来:默认什么都不记,用户要用的时候主动唤起,用完自动回到关闭。让感知成为一次明确的动作,而不是一种持续的状态。 麻烦一点,但周围人安心,使用者自己也不用背着一个我一直在偷录的心理包袱。
原则三:给被影响的那个人,留一个说不的口子。
这一步大部分产品都没做,我觉得是终局必须解的。
今天所有设计都是围着使用者转的,没有人替被影响的那个人考虑。真正成熟的形态,应该让被影响的人也有办法表达我不想被记录,并且产品要尊重这个信号。
听起来很难,但谁先想清楚这件事,谁就可能定义这个品类的规范。
前三道门槛比的是你能给用户多少能力,第四道比的是你懂不懂得约束这份能力。能力谁都想堆,愿意为了一个不在评审会现场的人主动做减法,这个没几个团队干得出来。
六、回过头看那 71 款眼镜,就不荒诞了
71 款新品扎堆的同时,几个大厂正在往回撤:项目合并的、团队缩编的、发布推迟的都有。一边挤破头冲刺,一边悄悄踩刹车。
用四道门槛看,这一点都不矛盾,三拨人只是站在不同的门槛前。
大厂在踩刹车,因为它们算清楚了。 门槛三和门槛四还没人过得去,现在砸重金抢门槛一的市场,性价比不高,不如等场景明朗了再进场。
独立厂商在冲刺,赌的是门槛一到二的窗口期。 先靠拍照、翻译这些能落地的功能站住脚,先上牌桌再说。手机赛道早没缝了,眼镜还没定型。
Meta 在直接啃门槛三和门槛四。 它那副能默默记住看到的一切的超级感知眼镜,产品能力拉满了,但正因为拉满,周围人的不安也拉满了。它是唯一一个跳过前两道、直奔最硬那两块骨头去的,哪怕啃出一身争议。
而所有人嘴上都在等苹果。
但等的其实不是一副参数更好的眼镜。苹果历史上强的地方,从来不是第一个做,而是它总能把第四道门槛解出来。
iPod 不是第一个 MP3,但在它之前,把耳机线从兜里掏出来是件挺狼狈的事。AirPods 更明显,刚出来那会儿多少人吐槽像挂了两根牙线,结果没几年,戴着它对空气说话变成了街上最正常的画面。
苹果这两次解的都不是音质,是这东西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
这道题今天还没人给出答案,苹果也没有。
写在最后
这四个问题,你可以直接拿去用:
- 这个功能,是不是只有在某个特定场景下才成立?
- 这个信息,是不是长在用户当下的动作里?
- 它是在等用户开口,还是在替用户看见?
- 用得爽的那个人和被影响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过了第一道,你的功能能用。过了第二、三道,它好用。四道全过,用户才会离不开。
我不觉得 AI 眼镜是伪需求。双手被占用那道门槛是实打实的真需求,AirPods 已经证明过,戴在身上的智能终端能长成刚需。但现在这波扎堆,有点像在门槛一的台阶上挤了一大群人,都想靠拍照、语音先把货卖出去。
至于我自己,我现在评审需求还是会先把功能清单推到一边,然后问那四个问题。
大部分需求,卡在第一个就过不去了。
本文由 @楊yang 原创发布于人人都是产品经理。未经作者许可,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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