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花绿绿的批注,是我对抗 AI 的最后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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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AI与人写作界限日益模糊的时代,我们陷入一场荒诞的模仿游戏:人类追求AI般的逻辑完美,AI却在刻意模仿人类的'不完美'。本文通过100篇周报的创作历程,揭示了写作背后更深层的意义——那些批注与挣扎不仅是内容产出,更是一个人真实存在的证明。当效率至上的AI能够轻易生成'完美'文本时,我们为何还要坚持手写?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份'在场感'中。

一个荒诞的发现

我周日的时候刷到了少数派的年度征文,有两个赛道:

一个只能用 AI写作,一个不能用 AI。

我一直在纠结,我是一个AI从业者,所以其实我应该直接选择AI赛道,没什么好纠结的,但是又有一股执拗,因为我也是一个写作者。

我想了很多方向:

AI没有灵魂,人写的才有灵魂AI只是工具,而人是驾驭工具的

AI写作都是套话,只有人写的内容才有温度

我没想好。

周日下午,我准备更新一下关于PE相关的研究文档,所以我打开了文档:

文档里密密麻麻的,黄色批注、绿色高亮、橙色标记,像一块被不同颜色钢笔反复涂抹过的草稿纸。

某个词被我用黄色批注,旁边用评论写着“早期标准,现在非统一基准,可作为参考”;另一段用绿色标出,批注是“侧重方向,目前仍是”。

整个文档看起来,像是一个有强迫症的人在深夜做的笔记

认真、凌乱,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执念。

感觉我有要说的东西了,但是还不清楚,我开始刷文章,一篇文章在分享他的 AI 写作心得:

为了让文章”看起来更像人写的”,他专门在 Prompt 里加了一句话:

“请在文章中随机插入两到三处轻微的语气不连贯,以及一个不影响阅读的错别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档,那些花花绿绿的批注,那些我用来让逻辑更清晰、结构更严密的标记,那些试图让自己的思维更接近某种完美输出的努力

荒诞感扑面而来:

他在费尽心思让 AI 更像人,我在拼命让自己更“像” AI。

我们都在模仿对方。

我们都不确定,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里,自己还剩下什么。

因为懒,所以开始记录

我大概是从23年底的时候开始强迫自己记录,甚至感觉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硬是买了3个笔记本。

手写一遍、读一遍、脑子过一遍,就会记得更清楚

这句话已经忘了是初中的老师还是高中的老师经常念叨的,但是我感觉还挺有道理的。

所以每天、每周做了什么,当时我执拗的要用笔记下来。

开始写周报,不是因为自律,也不是因为热爱写作。

是因为懒。

那时候我有一个很具体的困境:每次被别人问到你最近在做什么,我都要想一会,组织一遍语言,从最近的工作讲到工作进展,从进展讲到下一步,讲完之后自己都不确定讲清楚了没有。就这样吧

懒得每次从零开始想,懒得在被问到了才整理的被动状态里消耗精力,所以我开始写周报。

最开始的格式很简单:这周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下周打算做什么。没有什么方法论,就是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让它变成文字,让它能被自己看见。

但懒这个动力,其实比热爱更稳定。

热爱是会消退的,尤其是在你连续三周写出来的东西都觉得很平庸的时候。但懒得重复思考、懒得耗费精力这件事不会消退,因为那个困境随时会在都在。

你写了,下次被问到,你有现成的答案;你不写,你就得重新想。这个选择,每次都很容易做。

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动力,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但现在回头看很清楚:我在给自己留后路。

2024 年的互联网,裁员消息像浪一样打过来。我不知道哪一天会轮到我,但我知道,如果那一天来了,我需要能清晰地说出我做过什么、我是谁。周报,是我给自己备的一份底稿。懒得在危机面前毫无准备,所以我准备了,我提前写下来

后来我把这个动力总结成一句话:写作最初的意义,不是表达,而是兜底

从 2024 年 2 月到现在,两年多,100 篇周报。

从一开始用笔记,到后来改用飞书文档(发现字越来越潦草,自己看不懂了….)

职业轨迹也在这期间完成了几次跳跃:2024 年 7 月,我从蚂蚁产品设计师转到淘天模型训练专家,做搜推模型训练方向;2025 年 1 月,转到昆仑万维转成AI 产品经理,做海外市场。每一次转变,都有对应的记录,记录着那个时间节点的我在想什么、在怕什么、在期待什么;记录着入职第一周我如何又以新人的视角融入团队、如何快速上手业务,又遇到什么卡点。

那些文字,是我在场过的证明。

用输出倒逼自己

其实在写了大概三个月之后,我开始感觉:我的周报越来越难写了。

不是因为没有内容,而是因为要求高了。最开始只是把我做的事给叙述了一遍,后来开始想这段逻辑对不对,再后来开始想这个观点,我真的理解吗,还是只是在复述别人说过的话?

这个自我追问,是写作带给我的第一个真正的礼物。

我把这个阶段的心态,后来总结成卧底思维:

从这一刻起,忘掉你学生或者职场新人的身份。你是一名潜入未知领域的卧底,你的周围,不是你的同事,而是你的研究对象,是你需要超越的目标。你的任务不是学习,而是渗透、模仿,并最终超越。

这个心态的转变,直接影响了我写作的视角和密度。

以前写周报,我的视角是汇报者,把这周做的事情讲清楚就够了。

之后,视角变成了观察者:我在观察这个项目里的决策逻辑,我在观察我的上级是怎么处理模糊问题的,我在观察这个行业正在往哪个方向走。写作变成了一种主动的信息加工,而不只是被动的记录。

但更关键的转变,是输出倒逼学习这件事。

有一段时间,我在研究AI的底层原理时,我发现,我以为自己懂的东西,很多其实只是我见过。真正要把它讲清楚,讲到一个没有背景的人能听懂,需要完全不同层次的理解。

所以我开始用一个笨方法:先定下这周要写什么主题,然后逼自己去把那个知识点真正搞懂。不是先学再写,而是先承诺要写,然后被迫去学。

这里有一个对比,我想说清楚:

AI 的输出是即时的、无摩擦的。你给它一个 Prompt,它给你一篇文章,整个过程里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我好像没真正想清楚这个问题的停顿。

而人的写作,恰恰因为有摩擦、有痛苦、有打草稿的过程,才真正把那个知识内化成了自己的东西。

AI 生成的内容,是它的输出,不是它的理解。而人写出来的文字,哪怕写得很笨拙,那个挣扎的过程本身,是真实发生过的学习。

我有一个习惯,写到卡住的地方,不会立刻去问 AI,而是先自己写一个打草稿版本,哪怕逻辑不通,哪怕只是几个词,先把自己的想法钉在那里。然后再去查资料,再去问 AI,再去修改。这个顺序,和先让 AI 生成再修改,看起来只差一步,但那一步之差,决定了那个知识点最终是在你脑子里,还是只在文档里。

待在舒适区会被当成青蛙,不断去跳出温水池,跳出去之后再主动去下一个更深的温水池,再想办法跳上来。

你写,你发现不够好,你打破它,你重写,你建造一个更大的版本。这个循环,是没有捷径的。

关于打草稿能力,我之前有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这里就不再多费口舌了。但其实总结下来就是上面这句话。

两年周报,三个阶段

两年多,一百来篇周报。我把这个过程分成三个阶段,不是因为它们有清晰的分界线,而是因为回头看,确实能看出三种截然不同的写作状态。

第一阶段:纯记录

这个阶段的周报,格式固定,内容直白,没有任何修辞。记录这周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下周打算做什么。

它的价值不在于写得好,而在于写了。

因为写了,你才能在三个月后翻回来,看到那个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发现某些你以为已经解决的问题,其实只是被暂时搁置了。

这个阶段的周报,是买回来很多衣服,全部堆积在一块。回头穿的时候,想穿哪件进去扒。

第二阶段:利己

如果说纯记录到利己的转变,可能就在于是否开始从机械的记录和收集变成了一种自我引导、自我思考的整理和归因。

大概从 2024 年下半年开始,我的周报开始成了我的思考草稿。我开始在周报里写判断,写对某个行业趋势的看法,写我觉得某个项目决策哪里出了问题。这些内容,不是事实陈述,而是我的观点,而观点,是需要被检验的。

写观点的好处是,它逼你去想清楚。你不能在周报里只记录最终的解决方案,你得写清楚为什么要解决,最开始的方案问题在哪里,业务层面的思考是什么。这个自我追问和思考的过程,是我能力真正成长的地方。

并且,我有记下来当时的纠结和不解。当回看的时候我都会再想一遍,现在的我是否看清楚了这个问题,是否开始站在老板的视角去思考。

我在周报里写过太多次我想做的事情和现在做的事情之间的距离,写着写着,那个距离就变成了一个必须被正视的问题。

第三阶段:利他

2025 年开始,我的写作开始有了读者意识。不只是写给自己看,而是在想:这件事,对别人有没有用?这个判断,别人能不能拿去用?

这个转变,是从输出到表达的转变。前者是倾倒,后者是沟通。

但就是在这个阶段,我开始矛盾。

我的工具箱里,Cursor 在,通义听悟在,GPT 在,各种 AI 写作工具一应俱全。我每天都在用它们,用 AI 做竞品分析,用 AI 整理会议纪要,用 AI 给我的产品文档做格式校对。我是一个 AI 产品经理,我比大多数人更熟悉这些工具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但我的周报,从第一篇到现在,没有一篇是 AI 写的。

不是因为 AI 写不好。恰恰相反,我试过让 AI 帮我写周报,它写得比我好,结构更清晰,语言更流畅,逻辑更严密。

但那份周报,不是我的。

我说不清楚这个“不是我的”具体指什么,但那种感觉很真实,我读那份 AI 生成的周报,就像读一份关于我的报告,而不是我写的日记。它准确,但它不在场。

于是我还是回到飞书,打开那个文档,开始手动整理,开始用黄色标注这个观点要保留,用绿色标注这里还没想清楚,用红色框出这段逻辑有问题。批注越来越多,颜色越来越杂,文档越来越像一块被反复涂改的草稿纸。

有一次,一个朋友看到我的文档截图,说:你这个文档,看起来清晰好看,但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她说得没错。

但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那些批注,不是为了结构清晰存在的

它们是我在场的证明。

那个用黄色标出来的句子,是某个周三下午,我在地铁上读到,突然觉得“对,就是这个意思”的那一刻。那个用红色框起来的段落,是某个深夜,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坐起来重新推了一遍逻辑的那个夜晚。那些颜色是时间戳——证明我曾经坐在那里,读过这段话,觉得它值得被标记。

AI 可以生成一份更漂亮、更结构化的总结。但那份总结里,没有我凌晨看到某句话时心跳加速的那一刻。

手敲的意义,从来不在于效率。它在于留下了一个人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错位的时代,我们都在扮演对方

现在回到引言里那个荒诞的发现。

手工匠人在追求 AI 式的“完美”,更清晰的格式、更严密的逻辑、更全面的知识延展;AI 创作者在追求人性的”真实”,故意的语气不完美、刻意埋入的错别字、模拟出的“挣扎感”。

我们在互相模仿,我们都在向对方靠近。这场互相模仿的背后,是一个深层的焦虑:

我们都不确定,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里,自己还剩下什么。

但我想在这里给出一个清醒的判断,而不是停留在焦虑里。

AI 模仿的真实,是对真实的统计学逼近。它分析了海量的人类写作样本,找到了不完美感的概率分布,然后在生成内容时按照这个分布插入瑕疵。

那个错别字,不是因为它打字打快了,不是因为它在想别的事情,不是因为它今天状态不好。它只是一个被计算出来的随机数。

而人写出的完美,是经过摩擦和痛苦之后真实沉淀下来的东西。

我的那 100 多篇周报,不是因为我想留存数据,不是因为谁告诉我持续输出有利于个人品牌建设。

是因为在那两年多里,我真实地经历了转岗、跳槽、行业震荡、自我怀疑,然后每周都试图把那种活过的感觉钉在文字里。

那些文字是有重量的,因为它们背后有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这里有一个区分,我觉得很重要:

路径不同,即使结果看起来相似,它们也是根本不同的东西。

一篇 AI 生成的、带着挣扎感的文章,和一篇人真实挣扎着写出来的文章,读者也许在阅读时感受不到差别,甚至 AI 生成的那篇读起来更流畅、更感人。

但那种感动,是对人类情感模式的精准复现,而不是一次真实的情感传递。

这就像一张完美复制的名画和原作之间的区别。复制品在技术层面可能无懈可击,但它不是那个画家在那个下午、用那双手、在那块画布上留下的东西。

比如我在手敲这篇文章时也在同步用AI生成另一篇文章,没错!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两个赛道都参加。我既是手工匠人,也是AI创作者。

对另外一篇AI生成的文章感兴趣的,也可以去看下,标题就叫做《我是怎么被写出来的》。

我承认,这个区分在实用层面越来越难以维持。当 AI 生成的内容足够好,当读者感受不到差别,当效率的优势越来越明显,坚持手写,坚持那些花花绿绿的批注,确实越来越像一种固执,甚至一种自我感动。

但我想说的是:这种固执,是有意义的。

不是因为手写一定比 AI 写得好。而是因为,在选择手写的那一刻,你在做一个关于你是谁的声明:你是一个正在经历的人,而不只是一个内容生产节点。你选择让那个经历留下痕迹,而不是把它交给一个更高效的工具来处理。

这不是反 AI,这是在 AI 无处不在的时代,选择保留一块属于自己的、低效的、有温度的空间。

2023 年 2 月,我考研失利、错过校招、找不到工作,社交圈子里全是和我一样迷茫的大学生。那时候的我,没方向、没能力、没资源、没价值、没工作。后来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这条路上,没有任何一个节点是 AI 帮我想清楚的。是那些周报,是那些批注,是那些深夜坐在那里反复推敲的时刻,把那个迷茫的人,一点一点塑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才是手工匠人最不可被替代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格式,不是某种神秘的人类创造力,而是那个正在经历的、会犯错的、有傲骨的人本身。

最后

再回到那些花花绿绿的批注。

我知道它们效率低下。我知道 AI 两分钟能给我生成一份结构更清晰的版本。我知道在这个赛道里,我没有任何技术优势,我只是一个坐在那里、用不同颜色的高亮标记自己想法的普通人。

但这是我选择的方式。

写作从来不只是信息传递。它也是一个人选择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的方式。

你可以选择让 AI 帮你留,留得更漂亮,更高效,更无懈可击;你也可以选择自己来留,留得笨拙,留得凌乱,留得带着你这个人独有的体温。

我两种都在用。

我用 AI 做竞品分析,用 AI 整理会议纪要,用 AI 校对格式。但在某些时刻,我会放下工具,自己来。

这个自己来,不是因为我觉得 AI 不够好,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交给 AI 做完之后,那件事就和我没有关系了。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手工匠人赛道存在的意义。

不是要证明人比 AI 强,不是要捍卫某种古老的写作传统,而是在说:

在这个两者越来越难以区分的时代,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比选择本身更重要。

我选择那些花花绿绿的批注,因为它们是我的。

不是因为它们更好,而是因为它们是我在场过的证明 , 证明我曾经坐在那里,读过这段话,觉得它值得被标记。

这是我对抗 AI 的方式。

也许笨拙,也许低效,但这是我的倔强,我想留着它。

本文由 @小普 原创发布于人人都是产品经理。未经作者许可,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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