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制造茧房”,是流行谬误吗?
信息茧房的概念被广泛讨论,却常被错误归因于算法推荐。本文深入剖析了信息偏食的本质与推荐算法的运作机制,揭示‘算法制造茧房’这一流行观点的认知误区,带你重新思考技术与认知边界的关系。

20年前,哈佛大学教授凯斯·桑斯坦首次提出了“信息茧房”概念。彼时的他恐怕完全没想到,这四个字后来会被人拿来跟“算法”绑定。
在他看来,“在信息传播中,公众所接触的信息是有限的,会选择自己愉悦的信息,久而久之,会将自身桎梏于像蚕茧一般的‘茧房’中”,此之谓信息茧房。
可正如作家埃里克森在小说《Reaper’s Gale》里所说的:Language changes over time. Meaning twists. Mistakes compound with each transcribing。翻译下就是:语言随时代流变,词义亦随之偏转,每次转录,都会让谬误不断累积。”
在今年全国“两会”上,“信息茧房”一词又被多位代表委员提及,基本论调依旧是“算法制造信息茧房”。
这难言新鲜:“一提到信息生态,就会想到茧房;一提到信息茧房,就会想到算法”,已成不少人的惯性思维。
只要觉得视野受限,就归咎于信息茧房,只要觉得困于茧房,就归结为算法误我,挺符合许多人面对复杂问题时的简化归因习性。谁让信息茧房听着专业,算法又自带黑箱属性呢?
但语言学家门肯说过:“对于每个复杂问题,都有一个清晰、简单且错误的答案。”在对那些复杂问题给出清晰简单答案时,不少人也许需要思考下:它真的准确无误吗?
依我看,“算法制造茧房”一说不过是流行谬误,既误解了算法,也错解了信息茧房。
01
u1s1,“算法制造茧房”的说法,错解了信息茧房的实质和本源。
毋庸讳言,在网络巴尔干化的今天,部分网民认知极化导致的舆论劣化现象日益显性化。
对于这类情形,很多人会习惯性地拿信息茧房说事:今天渲染“信息茧房正让你陷入傻子共振”,明天威胁“信息茧房正夺走你的认知主权”。
我曾对此感慨道:时下有两个舶来的传播学概念近乎被用烂,一个是“娱乐至死”,另一个是“信息茧房”——“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归因无方,信息茧房”,成了流行归因方式。
这番感喟,不是否认认知窠臼的存在,而是唏嘘信息茧房的被滥用。
认或不认,现实就摆在那: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认知局限里,没有人能够跳出柏拉图洞穴寓言中的那个“洞穴”。
但所谓“被困”,很多时候都是“自困”。萨古鲁就说:“大多数人困在自己制造的局限中,却没意识到是自己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人为什么会“自己把自己锁在里面”?答案就在于:不论是邓巴数,还是脑腐现象,都表明,人的信息处理会受限于物理限制和生理阈值等。
在此情形下,信息偏食就成了人脑抵御信息过载的自我保护机制,其本质就是脑部基于人的喜同恶异、趋利避害本性自动开启的信息筛选机制。
如今已通货膨胀的“信息茧房”,根源其实就指向了信息偏食——事实上,桑斯坦当初提出“信息茧房”时意在警示“信息偏食”。
可当下,很多人在说“信息茧房”时,却是将信息茧房视作互联网信息供给模式和传递路径的产物,默认为信息技术是因、信息偏食是果,从中倒推出的结论是:因为有了包括算法在内的信息技术,人的视野在窄化、思维在固化。
这既是对信息偏食本性的否定,也是对信息偏食后果的夸大。
首先,将算法跟信息茧房嵌入因果链中,默认逻辑是:算法在前,信息茧房在后。但别忘了,在算法推荐还没问世时,人就开始做各种筛选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本质就是筛选。
细想下,我们在微博上关注同频者、在小红书上点赞同好者,不都是另一种“物以类聚”吗?
现实中,我们也会基于兴趣爱好等,选择跟什么人打交道、对什么信息停留或划走……社会学中的“选择性接触”、心理学中的“确认偏误”,早已对这类信息的选择性摄取做了解释。将多因性的信息偏食情况简单归为算法使然,才是对人“认知主权”的攫夺。
其次,信息偏食的确会抑制异文化视野,可其另一面是帮人们脑部减压——对所有信息照单全收,脑负荷必然超标。罔顾其两面性,只强调某一面,都有失偏颇。
02
u2s2,“算法制造茧房”的说法,更误解了算法的原理和初衷。
时至今日,很多人想象中的算法就是“我点赞什么,算法就给我推什么”,对算法的认知还停留在单维度匹配兴趣的原始阶段。
可真实的算法让凯文·凯利的“理想过滤器”设想已成真——既能推荐那些“我想知道我的朋友喜欢什么,而那又是我现在还不了解的”,也能推荐“某些我现在不喜欢,但想尝试着喜欢的东西”。
都知道,眼下生成式AI声势正高,互联网平台的推荐算法其实也与之同源。
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末,推荐算法就已在硅谷互联网平台中落地应用,经过多年迭代,它早已形成“精准记忆+泛化探索”的平衡体系。
就在前些天,有朋友就提醒我,在抖音App上搜“看得懂的算法”,就能看到抖音算法推荐的基本原理。我体验了一番后,最大的感慨便是:这届算法虽然没成精,但它已是成熟的AI技术,学会自己去对抗“算法制造信息茧房”的偏见了。

不少人以为,算法推荐的打开方式就是“我喜欢看南翔,它就拼命给我推二百者也、特别乌啦啦等美食博主或江寻千、山白等非遗博主”,可实质上,算法不光会给你推美食、非遗方面的内容,还可能给你推影视、绘画、宠物、旅行、体育、科技等各个领域的优质内容。
因为推荐系统遵循着严谨的“召回→排序→扰动”全流程:先是多兴趣召回,之后精准排序,接着还有随机扰动。
在抖音上,我起初喜欢看影视二创类内容,结果平台有时会给我推荐动物解说类内容,我又喜欢上了动物解说类内容,结果平台又会给我推荐综艺趣味点评类内容……简直是预判了我多变的趣味。
这就叫多兴趣召回——算法不是只盯着咱们点赞过的内容,而是从海量视频库里同时抓取咱们已知兴趣、潜在兴趣、多元领域的候选内容,避免一开始就把范围锁死。
避免把范围锁死的,还有多样性频控与打散。它会通过技术手段控制同类内容的推荐频率,保证推荐列表的多样性。
问题来了:如果是我1秒内划走的内容,算法还会给我推吗?
这就涉及排序问题了。按抖音说法,系统会结合咱们的兴趣偏好、浏览习惯打分,但绝不会只按“喜好度”单一排序。
我经常会好奇,我没关注很多博主,他们的视频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推荐页上?
现在我知道了,因为还有“随机扰动”——算法会主动调整排序,刻意加入陌生内容,避免推荐列表千篇一律。
我在“体验算法”板块里拖动“扰动强度”滑块,亲眼看到推荐列表从全是同类内容变成画风突变、多元丰富。
这就相当于,我原本想待在自己的舒适区里,只看自己想看的,结果算法努力掰开我的眼睛:“不,你不想——你还需要看些别的。”
而从“Wide &Deep模型”+“兴趣时钟”看,算法也是为了打破我们的信息茧房操碎了心。
你说,算法怎么知道我的潜在兴趣是什么?
“Wide &Deep模型”给出的解法是:“Deep”负责精准记住你的过往喜好,如你喜欢的美食、宠物、旅行内容,保证推荐的基础精准度;“Wide”则负责大胆泛化,主动探索你从未接触过的领域,比如你喜欢看旅行视频,算法会顺带推荐小众目的地、户外攻略、地域文化,甚至摄影技巧等。也就是说,算法正努力既懂你的“旧爱”,又敢猜你的“新欢”。
“兴趣时钟”提供的办法是:根据不同时间段调整推荐偏好。你早上刷到新闻资讯、通勤时刷到轻松短剧、晚上刷到知识科普、睡前刷到治愈内容,不是算法“困着你”,而是它在适配你的生活节奏,同时在不同时段推送不同类型内容,尽可能丰富你的信息获取。
鉴于这些,再拿单一维度的兴趣匹配看算法,多少有些刻舟求剑了。
03
“算法制造茧房”的说法误解了算法、错解了信息茧房,还误判了我们自身的行为机制跟平台的关切点。
对很多人来说,让“信息茧房”相关的讨论回归“信息偏食”本源,将“困在茧房里”的责任归为自己既有的认知框架、现实中的社交圈层、自选的信息舒适区,远没甩给那个想象中抽象、模糊、难自辩的算法方便。
但这样“与其反思自我,不如责怪算法”的归因方式,混淆了“主动选择”与“被动投喂”的界限,更反映了“既要,又要”的纠结。
算法推荐的结果,本质是用户行为的映射。可太多时候,喜欢看娱乐八卦内容的我们看到平台推荐的知识科普内容时,会没耐心停留,身为城市白领的我们看到农村老人的笨拙舞姿时,也会快速划走……
算法为我们打开了一道“看见世界参差”的窗,但我们时常会因为不感兴趣将它合上。因而,如果非要说“茧房”,那我们自己也是自己茧房的筑造者。
这两年,跟吐槽算法制造茧房并存的,还有吐槽算法推荐不准,“想看到的没刷到”。
可这这本身就是个悖论:感兴趣的内容推多了,是“制造茧房”;推少了,是“推荐不准”,所以算法到底是要精准满足,又是要打破满足?那些“推荐不准”的吐槽,会不会就是算法打破“茧房”的体现?
值得注意的是,许多人在批评“算法织茧”时,会怀念从前:从前的日色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一辈子没信息茧房。
这倒是给评估算法影响带来了纵向比较的重要维度:和“前算法时代”比,人类有了社交媒体之后,看到的世界究竟比以前更大了,还是比以往更小了?
我的看法是:信息匮乏时代的“茧房”是物理性的,因为没得选——今天那些言必称“信息茧房毁了下一代”的人,可能忘了在社交媒体出现之前大家只能听“同一首歌”。信息丰裕时代的“茧房”则是心理性的,它不是由分发渠道决定,而是由大脑的信息加工机制塑造。
在大家只能看那几个电视台、几份报纸的年代,真的没有信息茧房吗?并不是。那时的信息的壁垒是空间性的、地理性的、结构性的。只是怀旧滤镜容易将其美化而已。
到了今天,信息技术至少带来了更多打破信息垄断的可能。虽然碎片化、情绪化内容传播带来的挑战伴随而至,但这跟“信息茧房”是两个维度的问题。

真要让某些人回到那个信息闭塞的前算法时代,他们会对“信息茧房”有更真切的认知。
罔顾这些复杂命题,将信息茧房作为原罪扣在算法头上,是认知上的偷懒。
说到这,可能有人会说,平台有利用“制造信息茧房—诱导用户沉迷—提升平台日活”的利益动机。
抛开理性不谈,这貌似在理。但若理性地看,会发现这想得太简单了。
算法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 “圈住用户”,而是 “留住用户”,长期留存比短期沉迷更重要。而留住用户的关键,就是让用户始终对平台保持新鲜感。
人性本就喜新厌旧,一味推送同类内容,只会让用户快速审美疲劳,最终卸载APP。对平台而言,以失去用户长期留存为代价,把用户困在“茧房”里换来单次浏览时长,得不偿失。
04
马克·吐温说:“让我们陷入困境的不是无知,而是看似正确的谬误论断。”
结合种种情况看,“算法制造信息茧房”,就是典型的流行谬误:它既错解了信息茧房的本源 ,毕竟,主动选择才是认知封闭的核心;也误解了算法的本质,毕竟,从商业利益考量到技术细节设计,都不支持算法织茧。
用梁实秋的话说,“曩昔的金言有些未必可以奉为圭臬,有些即使仍在流行,事实上也已近于谬论。”算法织茧说,就在此列。
流行谬误,再流行,也是谬误。故而穿越认知迷雾,很重要。
这不是说,今天的算法不是没有不足,也绝非不能置喙。
只是说,批评监督的前提,该是看见更贴近算法本来面目的算法——它不是织茧者,倒像是在人们已知的花园和未知的荒野之间开垦的园丁,试图找到那条让人们愿意继续探索的小径。
如果将信息茧房定义为“让人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将破茧路径视作“让人还能看到他不知道自己想看的和不是自己想看到的”,那算法其实已提供了太多的破茧工具,包括多样性频控和打散、多兴趣召回、随机扰动等“反茧房设计”。
而要让真实的算法被看见,需要学界多些专业科普,传播学界就有很多实证研究证伪了“算法制造信息建房”的说法;需要公众多些科学素养,渲染算法织茧前不如先到抖音上的“体验算法”板块上体验一番;需要平台将算法可理解性作为公共产品,持续推动算法透明化,并改进科普方式,努力弥合认知差。
在专业文章外上线“体验算法”板块,通过给用户“可看、可点、可知”的亲手操作体验,降低算法科普的专业门槛,让用户亲眼看到自己的点赞、评论、收藏行为如何影响推荐,在自行调节随机扰动强度中感受算法如何根据调整推荐……就比纯文字性科普要好得多。
说到底,算法不织茧,破茧需由人。
如果自我封闭,算法可以是我们自我封闭的借口;如果足够开阔,算法完全可以是我们拓展广度的窗口。
作者 | 佘宗明 运营 | 李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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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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