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的崛起与争议折射出中国职场管理的深层逻辑。这款以『已读未读』『钉一下』等管控功能闻名的办公软件，既是小微企业管理的数字化身，也成为了打工人集体情绪的宣泄口。本文通过创始人无招的铁腕管理史，揭示钉钉如何从阿里弃子成长为国民级产品，又在飞书冲击下陷入战略迷茫，最终完成从管理工具到职场文化符号的蜕变。

最近钉钉的瓜，可能是国内互联网最好吃的了。

前两个月，钉钉的一位产品经理在阿里巴巴内网，发布了离职长文《置身钉内》。

7.5万字的煌煌巨著，揭秘了钉钉内部严苛到堪称残酷的团队文化，无招暴君式的管理和强度爆表的加班文化。

文章发布后迅速传遍整个行业，一个礼拜后，阿里宣布，钉钉创始人兼CEO陈航（花名：无招）卸任。

一个以「管人」著称的产品，创始人被踢出去，居然是因为管人管得太狠了，多少是有点讽刺意味。

但这种讽刺又非常合理，毕竟办公软件本身，就是「管理」这个词在赛博世界的道成肉身。

它设计了什么功能，服务怎样的公司，用户怎样使用它，某种程度上，刻画了当代职场打工人的处境。

所以这期内容，我想从头聊聊钉钉的历史，谈谈它如何成为了中国互联网口碑最差的产品之一，以及过去十年，中国白领打工人的处境，又是如何被办公软件改变的？

01

2014年，阿里巴巴的产品经理无招，正带着一支小团队，开发一款协同办公产品。

在当时中国企业服务市场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人知道这个方向能不能走通。

阿里内部也非常不看好这个产品。

毕竟无招本人此前参与的两个项目，一淘和来往，都是阿里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惨败。

在同事眼里，无招这人多少带点「倒霉体质」，有人暗搓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招桑，既指他的日本留学背景，又谐音招丧。

但很快，招桑的团队就拿出了一款叫做钉钉的软件，彻底打了所有人的脸。

一款to B端的产品，只花了两年，注册用户数就超过了一个亿，服务的企业机构数量超过700万家，占到全中国当时总企业数量的16%。

在这条赛道，钉钉的规模，比第二到第十名加起来还多。

甚至现在视钉钉为死敌的飞书，母公司字节跳动，早年都用过很长一段时间钉钉。

一战功成，无招一雪前耻，江湖地位一度比肩微信张小龙。

确实，钉钉的产品设计，在当时是非常激进的。

无招曾经分享过，在开发钉钉时，他和一个小公司老板随便聊了聊，那个老板说，他经常发消息给员工，也不知道对方看了没有，反正就是不回，他只能干着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变成了了钉钉最核心的三大设计：

1. 已读未读（无论是一对一，还是一对多的群消息，消息发出者都能知道发出的消息对方是否阅读，哪些人已阅，哪些人未读。）
2. 钉钉电话（一键拨打免费电话，支持多人或单人通话，基于企业通讯录选人，不用流量也不用话费）
3. 钉一下（以免费电话／短信的方式通知到对方，无论对方手机有无安装钉钉APP，是否开启网络流量，均会收到消息）

但凡用过钉钉的打工人，提起这几个功能都是咬牙切齿，但在老板那里，无招的产品算是做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to B行业，这个B可以指代business，更可以指代Boss。你要扩大市占率，就要站在企业老板的立场，以他们的痛点来反推功能。抓住了老板就行，就不用管打工人怎么想了。

结果就是，钉钉变成了一个管理神器。无招的产品理念，就是帮上级把管理和指令落实到具体的人，解决「下级难以控制」的焦虑感。

有趣的是，钉钉本身的产品设计，和无招本人的管理风格非常相似。

他本人就是奉行强管控、强执行、强触达的铁腕领导，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过来，看我不弄死你！」

他招人的标准是看对方，够不够疯狂。在钉钉开发时期，他就全年无休，经常从早8点干到凌晨一两点。哪怕后来钉钉成功了，他也没有放松管控，还在员工大会上大发暴论，说「不知道你们 10 点前回家做什么」。

但如果只把无招当成一个暴君，那就想简单了。

这个世界上，爹味老板太多了，能做成事儿的却少之又少，钉钉肯定还是掌握了什么核心科技。

02

无招对钉钉的另一大影响，是他的战略。

他认为，钉钉最应该服务的，是那些小公司，小老板，是商业世界里最微观，最毛细血管的那些存在。

这个思路很阿里。

阿里的口号是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那无招的想法是，让天下没有难管的员工。

对绝大多数小老板而言，管人其实是个蛮头疼的事儿。

小老板自己往往是业务出身，白手起家。做事情可能是一把好手，但压根不懂什么是组织，什么是管理。

人少的时候还好，合伙人基本都是老乡亲戚同学朋友，靠熟人关系就能维系团队。

人多了，陌生了，就是各种欺上瞒下人浮于事。

说得不客气一点，很多民营小公司的管理水平就是0分。

而这样的小公司，在中国可能有三四千万家。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工具，哪怕只是帮它们把管理水平从0分提到30分，也是很大的改善了。

至于大公司，服务久了，慢慢地就变成接活打工的乙方了。万一哪天人家决定自己做个办公软件，你都没处说理去。

这显然是钉钉不想的，于是无招拍板，钉钉的使命，是服务小微企业而非巨头公司。

但在具体做事上，钉钉又确实是拿小公司当大客户在服务。

虽然它可能是中文互联网口碑最差的产品，没有之一的那种，但它的调研能力，是所有的开发者都应该学习的。

钉钉创业前两年，密集走访了差不多1200家企业，去观察他们的流程，访谈他们的老板，询问有什么样的需求和痛点。甚至进驻客户企业办公，内部称之为共创。

很多臭名昭著的功能，就是这样出来的。

比如人脸识别打卡，就是无招带着团队进驻工地调研，发现虽然配备了指纹打卡机，但工人手指每天重度磨损，根本识别不了，只能靠手写。很快，钉钉就上线了人脸识别。

再比如小公司员工经常出现早上到公司打卡，再下楼买早饭的情况。为了避免浪费工时，钉钉推出了基于地理位置的打卡，员工只要在公司一定范围内，不管是在停车还是买早饭都能打卡。

钉钉的成功，不止是靠比阿里更阿里的工作强度，还在于它解决的，确实是小公司的真问题。

更重要的是，它几乎是免费的，只有极其个别的功能需要收费。无论什么类型的团队组织，哪怕没有业务，没有营收，都可以用它来完成协作。

这一点在2020年，体现得尤为明显。

当时中小学在线网课的需求一夜之间爆发。

时间紧任务重，这种放在其他公司身上是必死局。但对于长期在无招的管理下，习惯了007工作，封闭式开发的钉钉团队，属于是舒适区了。

钉钉团队展现出惊人的执行力，72小时玩命扩容服务器，原本要收费的102人视频会议，群直播连麦功能免费开放。

紧接着就是健康打卡功能、师生群紧急通知功能、云课堂在线考试功能、布置作业功能等等等等。

短短几天，本来用来管理打工人的钉钉摇身一变，成了600万老师，一亿多学生的网课神器，用户数一举突破3亿，日活破亿，晋身国民级产品。

很难想象，如果钉钉早早选择了收费为先，它还能在短时间之内，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

但也就是此时，从公司内部和外部，无招和钉钉的产品哲学，都开始面对另一种文化，另一种战略的挑战。

03

前面提到，2016年，字节跳动用的还是钉钉。

那时的字节虽然不过千把人，和现在全球十几万人规模的宇宙巨厂，不可同日而语，但已经隐隐露出巨头气质，扩张也很快。

为了满足公司内部复杂的需求，字节找到钉钉，希望对方为字节开发更多定制化功能，但钉钉没有同意。原因前面也提到了，钉钉的定位还是服务中小企业。

于是，字节启动了办公产品Lark的开发。不止是为了自用，更是要挑战钉钉在to B市场的老大地位。

既然你拒绝我，那就不能怪我无情，字节为这款产品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资源。

2016年立项，2018年在字节内部替换掉钉钉，再到2019年，Lark正式面向外部市场上线。

它也有了一个官方的中文名：飞书。

飞书的打法和钉钉很不一样。如果说钉钉是崩老头，那飞书的打法就是傍大哥。

钉钉以服务中小企业为使命，而飞书一上来就以大客户为目标。

创立之初，飞书就四处出击，接连拿下小米、华润和新希望。

后来像新消费明星三只松鼠、元气森林和泡泡玛特，车圈新势力蔚来小鹏理想，制造业龙头科沃斯、禾赛和三一重工，以及这几年最火的DeepSeek和AI六小龙们，都陆续成为飞书的坐上宾。

大公司、强公司、新公司，都被飞书收入囊中。

钉钉前六年以免费为主，以活跃用户数为首要指标，而飞书从一开始就做付费商业化。

虽然用户数只有钉钉的零头，但背靠大客户，赚钱能力吊打钉钉。2023年，飞书靠着865万的月活用户，拿下了2亿美元的年度经常性收入，钉钉坐拥2.28亿月活，是飞书的26倍，年营收却只有飞书的一半多。

钉钉主要做标准化的产品，很少为某家公司单独开发适配。

而飞书会给付费大客户提供定制化功能，抢走了很多原本使用钉钉的大公司。

最让阿里难堪的，就是2020年小鹏汽车的「叛逃」。

要知道何小鹏是UC浏览器创始人，后来被阿里收购，算是自己人。小鹏汽车也有阿里参投。但飞书硬是从钉钉嘴里抢下了这块肥肉。

可以说，飞书完全是一个反向的钉钉。

而就是这样一个完全错位的对手，映照出了钉钉这家公司在战略上的跛脚之处。

2020上半年结束，该上学的上学，该坐班的坐班，钉钉迅速跌落神坛，活跃度快速下滑。用户们像渣男一样来了就走，什么都没留下。

此时，阿里的内部，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

免费了六年，到头来就是给社会贡献了一波社会价值，公司啥也没捞到。还不如赶紧收费赚钱，回馈集团养育之恩。

这和无招的想法，显然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无招的初心，是将钉钉做成一个堪比微信的超级App，一个全民社交平台，这是他当年做来往失败留下的心结。

但在集团高层眼里，社交这事儿早就翻篇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2020年9月，阿里提出「云钉一体」，钉钉并入阿里云智能事业群，开始启动商业化。而无招只能眼看着亲儿子被阿里云抢走，自己则是调任所谓的集团CEO特别助理，被事实上架空。第二年，他就离职创业去了。

失去了无招的钉钉，再也不是那个以服务全中国小老板为使命的产品了，而是老老实实地服从赚钱的第一性原理：

要从有钱的人手上赚钱。

04

但钉钉的商业化之路，并没有想象的顺利。

转型服务大客户，钉钉出现了明显的水土不服。

因为钉钉本质上卖的，是「管理」这个行为本身。

但，并不是每个老板需要的，都是「管理」工具。

越优秀的企业，越成熟的组织，越有能力的老板，越是「管理」得没那么明显。

偏偏，钉钉想要的那些大客户，有很大比例，就是这样的企业。

这就不得不再次cue到飞书了。

飞书有一句口号，叫：先进团队先用飞书。

什么叫先进团队，飞书CEO有一段解释：

判断一家企业先进与否，与行业和大小无关，而是在于他们追求创新，而非固守成规；重视协作，而非单打独斗；激发团队，而非个人权威。

翻译成人话，就是员工素质高，不需要被老板管着，靠自驱力就能干活。

牛马还是牛马，但先进团队用的是木牛流马。

对这样的员工，单纯管没用，反而损伤积极性。你多给他们一些趁手的工具，他们反而能自己用起来。

所以相对于钉钉，飞书的功能就更像生产力工具，上线的第一个版本，它就集成了即时通讯、邮箱、共享日历、在线协作文档、视频会议。再往后多维表格、知识库功能陆续上线，让飞书特别适合那些学习型的企业，架构扁平化的企业，重视结果交付的企业。

而这些又往往都是头部企业，新兴企业，包括现在开始崛起的AI企业。

卖工具的飞书，天然适合大客户。卖管理的钉钉就很难，它必须弱化那些管理功能，加入更多协作工具来满足大客户的需求。

但另一边，它也无法彻底被改造，但毕竟上面还有数以千万计的中小企业，它们需要「钉一下」，需要「已读未读」。

更可怕的是，被阿里云纳入麾下后，钉钉被绑上了阿里云的战车。

阿里云那边都是客单价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钉钉赚的那点钱，阿里云根本看不上，结果就是，钉钉彻底失去了独立性，成了云业务的「获客漏斗」，成了打包的添头。

云钉一体，反而让钉钉失去了自我。

只用了3年，钉钉的商业化就宣布失败。随着此后阿里内部组织架构的大调整，钉钉又被从阿里云里面拆分出来。2025年，阿里重金收购了无招的创业项目，相当于买回无招这个人，让他重返钉钉。

05

回归后的无招，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很快一口气推出了五款新产品。

但这一次，无招没能再次重现十年前的神奇。

先是视为重构钉钉入口的明星产品One走向崩盘，然后是企业AI原生办公平台悟空，再来是录音硬件 DingTalk A1，回归钉钉400多天，团队推出了无数产品，但没有一款真正扛起了大旗。

与之相对的，是无招一如既往，乃至变本加厉的铁腕管理。

刚刚回归，无招就开始猛抓考勤，要求早上9点打卡，早晚开例会，缩短午休时间，与P7以上的产品经理一对一约谈。

随后，无招开始管加班，0点后亲自巡楼查岗，带HR深夜清点工位，质问员工为什么11点就走。

午休的时候，无招也会巡视工区，谁被逮到在公司里用竞品（微信），就要求手写检讨书发到工作群，被员工戏称为「金色飞贼」。

除此之外，还有「每日一包」（老板上午在群里提的任何要求，不管多离谱，晚上必须被打进安装包验收。）让所有开发和产品疲于奔命。

最魔幻是望舒（书）计划，也就是让产品经理半夜盯着对面飞书大楼的熄灯时间，对手没关灯，钉钉这边就不能走。

甚至还有半真半假的流言，说是钉钉把总部顶上的logo从蓝色的雨燕标，换成了钉三多扛着金箍棒，虽然指的是悟空平台，但有传言说，是无招觉得对面飞书大楼的logo比钉钉的高，压了钉钉一头，所以换logo，寓意是你高我一头，我给你一棒。

要我说不如把logo改成订书机，既有办公软件的意思，又有钉死飞书的意思。

无论是越来越严格的管理，越来越漫长的工时，还是越来越离谱的商战手段，都是无招本人焦虑的外化。

他太需要一场胜仗，想要重新证明自己，即使到了AI时代，自己依然是唯一有资格，有能力带领钉钉开疆拓土的领袖。

但他忘了，这是2026年，不是2016年了。

十年，职场已经换了一茬人了，互联网行业早已从人人吹捧的新兴行业变成了大而不倒的老登行业了，钉钉也早就过了每年翻倍的高速增长期了。

如果没有增长，就没有人有义务忍受如此铁腕的管理。

于是，回归400多天后，《置身钉内》引爆舆论，无招第三次被请出阿里，而钉钉再一次站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但另一个层面来说，无招虽然离开了，但他永远不可能真正离开这家公司。

钉钉这款产品，某种程度上，就是他本人管理哲学的浓缩，代表了他对组织、效率、纪律的理解。他的灵魂已经永远地刻在了这款上亿人使用的产品之中。

而钉钉的产品设计，又在无形中影响了企业微信和飞书的设计思路，改变了无数白领的工作方式。

这就是办公软件的奇妙之处。

它承载着一家公司的生产方式，劳资关系和经营理念。它是被人使用的工具，却也在不断塑造着人。

就像《置身钉内》里，作者用「已读恐怖主义」，形容系统标记消息「已读」后，收信人所承担的心理压力。

在企业里，所有的信息传递，本质都是责任的传递。

信息的传递有多实时，责任的传递就有多精确，打工人承受的压力就有多难以逃避。

而一个真正友好的职场，哪怕牺牲一些效率。也要允许「不在线」，允许「假装没看见」，允许「已读不回」，多多少少给到员工一些灰色空间。

因为灰色空间，才是我们的人性自由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