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的克制哲学
在投资人交流会上,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反复强调的不是融资或市场份额,而是“克制”。开源、低价、不抢用户,背后是一套“合理利润”逻辑。当算力有限时,效率不是优化项,而是生存方式。本文拆解这家公司如何通过克制提高做成AGI的概率。

一场面向投资人的交流会里,梁文锋反复说的却不是融资、收入和市场份额,而是两个字:克制。
模型为什么要开源?价格为什么不再往上抬?去年突然来的 C 端用户,为什么不急着抢?做 AI 的公司,为什么不顺手把广告、电商、垂直应用都做掉?
这些问题看起来分散。但把整场交流会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一家资源并不天然占优的公司,怎样提高自己做成 AGI 的概率。
这不是一套“不赚钱”的叙事。恰恰相反,梁文锋给出的说法是:商业化要做,合理利润要拿,C 端和 B 端也都会服务。但这些都不该抢走最重要的排序。
在这场交流里,“克制”不是少做一点事,而是决定什么事暂时不做。
一、愿景不是挂在墙上,而是机会来了,知道什么不抢
梁文锋一开场讲的不是产品,也不是资本市场。
他先讲公司最初为什么成立:不是为了先算清楚能赚多少钱、什么时候上市,而是相信这件事对人有用。后来利益变大、诱惑变多,那是后面的事;出发时的愿景没有变。
这里的愿景不是企业宣言,而是公司每天怎么运行:面对用户、收入和市场机会时,是否立刻去抢;面对看起来很赚钱的业务时,是否必须自己做;面对同行时,是否天然把对方定义为敌人。
在他的表述里,DeepSeek 早期并不靠严密的规章制度把所有人组织起来,而是更多依靠一个共同认可的大方向。每个人对那个方向的理解不必完全一样,但至少知道:公司不是按“利润最大化”这一个指标来行动。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多次提到“一群平凡的人”。
资源、知名度、算力都不占优时,团队能不能为了一个足够大的目标长期协作,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聪明人聚在一起,并不意味着他们会自动朝同一个方向用力。
愿景不是公司说自己相信什么,而是机会摆在眼前时,它决定不去抢什么。
二、开源、低价、不抢用户,其实是一套“合理利润”逻辑
整场交流会最反直觉的部分,是梁文锋对开源和价格的解释。
很多人的默认想法是:模型越强,越该闭源;用户越多,越该赶紧变现;价格越有上涨空间,越该把利润做厚。开源与商业化,似乎天然站在两边。
他的判断恰好相反。
在他看来,AI 不是一个规模有限的软件生意。它如果真的足够重要,未来影响的价值会大到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可以长期独占。越想把大部分利益都留在自己手里,越可能遇到更大的阻力,也越难把事情真正做成。
所以,开源不是一种不得已的姿态,而是“克制”策略的一部分。
这不代表开源后就没有生意。梁文锋在交流中反复强调,模型权重、方法和使用方式公开,并不等于别人能以同样的成本,把同样的效果稳定地部署出来。
真正的壁垒不只在模型本身,也在把模型做得足够便宜、可靠的能力里。第三方即便可以部署,也未必能做到相同的成本结构。
他给出过一个很具体的定价口径:设备大约十个月回本,就算合理利润。
这不是按财务折旧去算,而是一种经营上的自我限制:在某个价格区间里,价格更高,收入未必等于创造了更多价值。
他说过一个内部细节:某款模型最初为了控制需求,定价偏高;后来把价格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团队反而很高兴。原因不复杂——大家希望自己花很大力气做出来的东西,真的能让更多人用得起。
当一家公司只取“合理利润”时,开源未必会击穿它的商业模式;当一家公司想赚到极高的利润时,开源当然会带来更多竞争。冲突不只在“开不开源”,也在你究竟想从里面拿走多少。
同样的逻辑,也延伸到 C 端用户和 B 端收入。
去年突然涌入的 C 端用户,在他看来不是必须马上兑现的战场。可以服务好、以较低成本维持,但没必要因此把公司改造成另一个超级 App。
今年的 API 与 B 端收入也一样。它们可以成为现金流,甚至可以支撑公司的长期经营;但在这套排序里,它们仍然是通往 AGI 的过程中自然长出来的结果,而不是先设定好、再让技术去配合的终点。
不是不赚钱,而是不把“赚到最多”当成第一条指令。
三、只做 AGI 主线:模型下一步缺的不是答案,而是持续学习
梁文锋对技术路线的表达,也延续了这种“只走主线”的思路。
他认为,今天的模型在一个前提下已经很强:你得把任务、背景、上下文和指令讲得足够清楚。条件给全了,它在很多局部任务里可以做得比人更好。
现实不会每次都把上下文打包好。新员工花一段时间熟悉人、事和隐含规则后,听到“找小王”就知道该做什么;模型却要一次次补齐背景,尚未真正把环境学进去。
因此,在梁文锋给出的路线图里,持续学习是下一道更大的门槛。
语言模型是基础,思维链让模型能更好地推理,Agent 让它能完成更长、更复杂的任务。可即便 Agent 能调用工具、执行步骤,它也仍然受限于不会在长期工作中有效积累经验。
如果这一层被突破,模型就不只是一次次接受指令,而更像能和人一起长期工作的同事。它能持续学习,也能反过来帮助人更快研发下一代模型。
这也是他反复强调“先让模型帮助 DeepSeek 自己”的原因。
在他的叙事里,下一代模型的第一目标,不只是让普通用户觉得更好用,而是先提升团队开发下一版模型的效率。AI 先帮助 AI 研究,进展就不再完全依赖人力线性堆叠。
交流中,他明确说过,这更可能是一个连续、但并不线性的过程。模型如果能加速 AI 研究,后续进展会越来越快;可它不是按下一个按钮,就从工具突然变成万能机器。
多模态会做,但更像组件;世界模型、3D、视频生成不是没有价值,只是当前不在提升智能上限的最前面。
对于很多人爱谈的“品味”和“直觉”,他的回答也很直接:AI 未必最缺这个,它更缺持续学习。
真正拉开下一步差距的,也许不是 AI 会不会回答,而是它能不能在工作里越做越会。
四、竞争的本质是成本、时间和体验,背后却是算力
谈到模型竞争,梁文锋没有把差异归结为某一个神奇算法,或者某一个单点功能。
他的概括是三件事:在相近效果下,谁的成本更低;谁更早把能力做出来;谁给用户的体验更好。
其中,成本被放在最前面。
这也是为什么“效率”在整场交流会里不断出现。模型做得更省,不只是用户调用时更便宜;对研发团队而言,同样的算力资源也能支撑更多实验、更大的模型和更快的迭代。
算力有限时,效率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决定你能不能继续往前走的边界。
梁文锋在交流中多次把中国与美国的差距归到资源上,而不是简单归到人才上。他的意思是,人才本身不是长期稀缺品;真正稀缺的是卡、集群和足够多的实验机会。
算力少,不只压住模型规模,也压缩试错和人才成长的机会。最后看起来像人才、模型、应用都落后,根子仍是资源约束。
他在交流中提到过自身的等效算力、海外大模型的激活规模,以及“能买多少卡就买多少卡”的态度。它们说明:在当前阶段,算力并不是一个可以轻轻带过的成本项。
这也让“成本低”有了双重意义。
对用户来说,它意味着使用门槛更低。对公司来说,它意味着在同样的资源下,可以训练得更大、试得更多,甚至把某些本来做不起的方向做起来。
他认为,成本和产品体验可能是中国公司的结构性机会;但总体资源差距仍在,不能把局部优势说成全面领先。
当算力不够时,效率不是优化项,而是生存方式。
五、国产卡与 TileLang:生态问题可能在变,但产能还在那里
交流会里,国产算力是另一个被问得很细的话题。
梁文锋的判断是,过去大家最担心的“生态不好”,未必会永远是国产卡最大的障碍。AI 辅助写代码、高级编程语言、专用芯片路线的变化,都在削弱旧生态不可替代的程度。
他特别提到 TileLang。它的意义不只是换一种写法,而是让底层优化不必完全沿着原有 CUDA 生态走。程序写得更快,代码量更少,再加上 AI 可以协助开发,适配一套新生态的难度就可能下降。
生态问题不是不存在,而是有机会被技术和时间逐步解决;真正更硬的约束,仍然是产能。
即使国产卡能完成适配,能效和交付数量仍决定它能不能支撑下一代训练。梁文锋谈到与华为的合作时,也把重点放在“先把生态做好”和产能限制上,而不是把国产替代说成已经完成。
这部分表态和前面的“克制”其实是一致的。
公司会自建集群,也会深入参与工具和生态建设。但他并不预设必须把芯片、集群、模型、应用都做成自己的。只做最关键、最擅长的一块,其他环节在合理价格下交给合作伙伴,同样是更轻的路径。
当生态不再是唯一的门槛,算力竞争终会回到最朴素的问题:谁能更快、更便宜地把资源变成能力。
六、商业化不是不做,而是暂时不让它决定技术路线
把商业化放在后面,不等于对商业化没有判断。
梁文锋在交流中讲得很坦白:如果 API 和 B 端需求继续增长,公司会有收入,也可能形成足够稳的经营基础。最保守的情况下,把服务做好、把 API 卖好,也能支撑一家上市公司。
区别只在于,业务要解决的是公司活下去的问题,不能过早替技术决定方向。现在就围绕广告、电商、本地生活或各种垂直闭环搭出很重的产品线,可能会把大量时间押在一两年后已经失效的判断上。
在他的排序里,通用 Coding Agent 比金融、医疗等垂直 Agent 更靠前。
理由并不神秘:模型能力仍在快速变化时,先把通用能力往前推,后面很多商业路径才会自然显现。现在急着把每条路径写死,反而容易被技术迭代甩在后面。
所以,C 端、B 端和资本市场都不是对立面。它们提供的是稳定性和余地,让公司可以继续做长期研发;但它们不应该提前接过方向盘。
商业化是让公司活下去的底盘,不该提前变成决定它往哪里走的方向盘。
七、真正不能让步的,只有团队稳定
如果说前面谈的是公司对外怎么取舍,那么谈到组织时,梁文锋给出的核心利益只有一个:团队稳定。
他认为,钱、资源和时间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项目会晚一些,模型会慢一些,甚至某个方向会多绕一点路。但只要关键团队还在,大家还能继续做,事情就仍然有机会做成。
所以,融资、期权、组织调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最早、最重要的一批人能稳定留下来。
这也能理解他描述的组织方式。
公司一方面有自上而下的“正事”——发模型、做协作、完成需要多人配合的任务。另一方面,也给研究者保留自下而上的空间,让他们去想自己认为重要的问题。
他提出的一个理想状态是,“正事”不要占满每个人全部时间,剩下的时间让人探索、试错,提出还没有被写进计划的问题。
少加班同样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福利口号。
研究需要相对松弛的环境,高度聚焦也意味着主动少做很多事。既然不试图把每一块机会都抓在手里,员工自然不必被无限多的项目牵着跑。
当然,组织规模变大后,原来的松散状态也不能照搬。
梁文锋也承认,未来有些部门需要更严谨的层级和分工,另一些部门仍会保持相对扁平。重点不是守住一种组织形式,而是让组织变化不破坏最初的研究能力和团队关系。
在他的排序里,钱和资源都是时间问题;能不能让这群人继续一起做事,才是不能让步的问题。
八、不把同行都当对手,才有可能把产业做大
最后再看他对行业和合作的态度,逻辑仍然没有变。
梁文锋认为,中国做基座模型的公司最终会收敛。原因不是谁会一家独大,而是当高利润不再成立,没必要有太多公司在同一层重复投入同样的资源。
收敛不是独占,开放也不是放弃竞争。未来真正拉开差距的,还是成本、时间和体验。
但“收敛”不等于“垄断”。他多次说到,愿意帮助合作伙伴,甚至愿意帮助竞争对手复现和部署模型。既然选择开源,就不该只把边界写在纸上,而不愿意让别人真正用起来。
这不是没有竞争,而是不把所有新增价值都定义为必须由自己拿走。模型公司把主线能力做好,其他团队去做应用、行业方案和生产环境。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意把公司做成“什么都吃”的巨头:那些业务会分走注意力,也会让公司更难保持对 AGI 主线的聚焦。
九、真正值得留意的,是一家公司不做什么
这场交流会里有许多会被单独摘出来传播的内容:模型路线、国产卡、算力规模、收入预期、发版节奏。
但如果只盯着这些单点,很容易错过更完整的逻辑。
梁文锋想讲的不是“开源一定比闭源好”,也不是“商业化不重要”,更不是“资源约束可以忽略”。他的判断是,在 AI 仍高速变化的阶段,最重要的不是把眼前每个机会都拿走,而是持续提高自己走到下一步的概率。
所以,开源、低价、少做产品闭环、优先投入效率、保留研究空间、维持团队稳定,才会被放进同一套叙事里。
这套路线能否被验证,仍要交给技术进展、市场需求和时间。它也未必是行业唯一答案。
一家公司的长期判断,藏在它反复决定不做的事情里。
这场交流会呈现了一种很值得反复想的选择:当所有人都在问 AI 公司还能吞下多少市场时,另一种更难的问题是——为了走得更远,你愿意先放下多少?
说明:本文仅依据《梁文锋投资者交流会(完整版全文)》转录整理。文中的数字、时间表、技术和商业判断均为发言人口径,未作独立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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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抢”来定义愿景,比挂在墙上的标语实在得多。尤其那个定价降到四分之一团队反而高兴的细节,说明大家确实不是为了赚钱才做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