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plexity 为什么押注小公司和本地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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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plexity 创始人兼 CEO Aravind Srinivas 在 Sourcery 的访谈里说,公司收入同比增长 5 倍,企业端今年的增长甚至超过个人专业用户。他判断下一轮美国经济增长可能更多来自小而强的 AI-native 公司。

你有没有想过,一家 AI 公司的 CEO 说“我们没有竞争对手,只有贡献者”,这到底是自信的口号,还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商业逻辑?Perplexity 创始人兼 CEO Aravind Srinivas 最近在 Sourcery 的访谈里,把公司的核心判断讲了一遍。他说公司收入同比增长 5 倍,企业端今年的增长甚至超过了个人专业用户,他还认为,下一轮美国经济增长,可能更多来自小而强的 AI-native(原生 AI)公司,而不只是那些巨头。

这场访谈从品牌聊到产品,从本地算力聊到安全,再聊到研究的未来,话题很散。我没有按顺序复述,而是想顺着一条线来读:Perplexity 在每一层都押了“中立”和“递归”,也就是不绑定任何一个模型、芯片或客户规模,同时让自己的收入长在客户的成功上。下面是我读出来的几个层次,以及我想补充或存疑的地方。

品牌押在好奇心上,而不是技术上

Aravind 说,Perplexity 的品牌从根上是在庆祝好奇心。他选这个的理由是,随着 AI 越来越强,好奇心会是人类唯一值得骄傲、值得继续加码的品质。他引用了牛津物理学家 David Deutsch 的观点:人类可能是唯一能对“已经熟悉的东西”再次好奇的物种,我们会回头重新审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换个角度去想。他接着说,我们从小是被“答案”奖励的,但 AI 出现之后,当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已经不再酷了,因为任何答案都可以去问 AI,人的角色,是去问下一组问题。他还说,最好的公司都有一个和技术无关、更关乎人性的底层品牌,Nvidia 的使命从来不是 AI,而是做出只有超级计算机才能做的事,所以今天可以讲 AI,明天可以讲量子计算。

这个品牌被他做成了办公室的样子:每个会议室都以学者命名,他最喜欢的一间是 Ramanujan,因为那代表人类的直觉,而我们有了越来越多的工具和算力,就越倾向于把一切理性化,却不够尊重直觉和好奇心。

我觉得这里有两点值得拆开看。第一,品牌的抽象层级决定它的寿命。品牌绑在“AI”上,范式一变就要重建;绑在“好奇心”上,技术怎么换都不冲突,这也是 Nvidia 那个例子真正想说的。第二,是一个他自己没有点破的张力:他一边说人的角色是提出问题,一边在后面谈产品愿景时,又希望 AI 在你想克隆一个产品时,直接告诉你“你这样做很蠢,你的商业模式是什么”。这等于让 AI 去质疑你的问题。我觉得两者并不矛盾,更合理的分工是:人持有意图,AI 对问题做压力测试。真正稀缺的,不是提问这个动作,而是被反驳之后,你仍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小公司的世界里,招人是最大的瓶颈,agent 替代的是“招谁”这个决定

Aravind 认为,万亿美元的公司可以主要靠美国一个市场长出来,因为美国用户一旦爱上一个产品,会花很多钱,而且这个国家有源源不断想做新事情的创业者。所以 Perplexity Computer 要做的,是让这些新公司把尽可能多的有用工作交给 agent,做“最值得信任的、模型中立的 agent 平台”。

但他接着说了一件我觉得更有意思的事:这不是因为想用 AI 做所有事,而是因为新公司很难招到对的人,甚至不知道该招谁。他自己一开始就是这样,前 10 到 20 个人,他都强制要求先做一段试用,他说这“不是策略,是生存机制”,他当时根本不知道怎么招人,一个创始工程师需要的特质太具体、太特异,没法写成评分表,所以干脆一起工作一周,合适的人两天内就知道,到第七天还拿不准的,本身也是信号。

我觉得这个故事点出了小公司真正的约束:不是劳动力贵,而是“承诺”贵。招一个人,是一个难以撤回、而且你很难事先判断对错的承诺。agent 的经济学价值,很大程度上在于它是一个自带试用期的“员工”,你可以今天就用,不合适明天就停。这也是我之前整理 Vercel 的 Jeanne Grosser 那篇时想到的,当大家开始看人均产出比,而不是团队规模,agent 改变的不只是成本,而是组织决定“要不要加一个人”的方式。

他也给出了一个更大的判断:美国 GDP 的增长,未来可能更多来自规模较小的中型和小型公司,它们更 AI-native,更少官僚,资本和人头效率更高。投资人偏爱服务《财富》500 强,因为那样的收入更“耐久”,但他认为这可能不是增长真正发生的地方。读这段的时候,我会把一个事实放在心里:他说的是“有可能”,这是一个假设,而不是证据;而且他正是卖给这批小公司的人,立场天然偏向它。不过,这个逻辑本身我觉得是成立的:当创业和运营的门槛下降,公司的数量会增加,总的市场不一定来自大公司变得更大,而可能来自“更多的小公司同时变强”。

递归,而不是网络效应

访谈最后,Aravind 抛出了他的“最热观点”:很多人在用社交产品的思路看 AI 产品,觉得没有十亿用户、没有网络效应,就是失败,这是完全错误的。他说 AI 是一个“递归”(recursive)的产品,不是网络效应的产品,用户的深度和质量,比数量重要得多。当然,他也强调,你仍然需要数百万用户的规模和真正的分发,但更关键的是,用户的使用要足够深,深到用你的产品能让他们赚很多钱,而他们的赚钱,又让你赚钱。

他举了一个例子:有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一人公司”,每年在 Perplexity Computer 上花超过 100 万美元,因为他靠这个工具,为别人自动化制作 newsletter,每年赚 300 万美元,而他的客户,又靠这些内容获取自己的客户,链条是层层递归的。

我觉得递归这个词,其实在描述一种不同于网络效应的价值捕获方式:你的收入不是长在用户数量上,而是长在用户的收入上。这更像支付公司的逻辑,客户做得越大,你也越大。这对衡量指标的含义也很直接:看用户数不够,要看每个用户的使用深度,以及这种深度和客户收入之间的关系。不过,我也想补两点。第一,这个“一人公司”的故事是个案,我们不知道有多少用户能走到这一步;它还透露了一个值得留意的结构:一个人把大约三分之一的收入付给了工具,这就是 Paul Graham 那篇里讲到的“AI 账单”在创业公司里的真实形态,也意味着价值在这条链上被分配的方式,会成为一个关键问题。第二,递归是双向的,客户的生意好,你受益;客户的生意垮了,你也会被拖累。

他说没有竞争对手,这是一个关于”中立”的商业模式

Aravind 说,Perplexity 没有竞争对手,只有贡献者。他的论证是:公司是目前唯一一个,在真实的知识工作和研究场景里,为所有模型做中立编排的平台。每一个新的前沿模型,都会给它带来新的能力;模型厂商之间的竞争,让价格下降;价格下降,让更多用户用得起。他甚至说,连 Microsoft 的动力也不如 Perplexity,因为它的业务和股价与 Azure 以及 OpenAI 模型高度绑定。

我把这个逻辑和之前整理的 Nadella 那篇放在一起看,觉得特别有意思。Nadella 也在讲 harness 要和模型分离、要支持所有主流模型,两个人在方向上其实一致,区别在于可信度:Nadella 同时也在做自己的模型,所以他的中立是有条件的;Aravind 没有模型、芯片、云要保护,所以他的中立是结构性的,这确实是一种优势。但同时,我也想对“贡献者”这个说法保留一点谨慎。中立意味着你要依赖供给,而供给方也可能成为竞争者,前沿模型公司自己也在做 agent 产品。所以我对他后面押注开源权重模型和本地算力的理解是:它不只是为了隐私,也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不被任何一家模型公司卡住的谈判位置。这是我的解读,他没有明说。

本地算力不是情怀,是一条成本曲线

这是整场访谈里我觉得最硬的一段。Aravind 解释说,今天大部分 AI 推理跑在云端的数据中心,是有原因的:批量推理(batch inference)能带来高吞吐,对于上下文很短、可重复的工作负载,缓存也很有效。但当 agent 变成常驻的个人助理,上下文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个人化,这个优势就会变小。他给了一组数字:聊天这种场景放到本地,成本大约是数据中心的 30 倍,所以适合放在云端;但当上下文长到 10 万量级,数据中心的成本优势只剩大约 3 倍,甚至接近 1 倍。

他还补了另一个现实:目前 AI 扩散的最大瓶颈,是数据中心的建设,漫长的并网排队、许可审批、民众抗议、对千兆瓦电力的需求,甚至还得自建变电站和燃气轮机。而我们手里其实已经有几亿台设备,可以运行最多约 1000 亿参数的模型,他做了一个自己也承认是“信封背面”的估算:一亿台 Apple 芯片设备,每台 50 瓦,加起来就是千兆瓦级的电力。他用了一个比方:数据中心像公交车,共享出行更便宜,但这并没有阻止人们想要自己的车,本地硬件就是你自己的车,你会两者都需要。

我觉得这里最值得记住的,是一个很清晰的因果链:个性化会侵蚀批量推理的规模优势。因为批量处理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很多人共享同样的上下文;而你的个人上下文,只属于你,没法被分摊。所以越是个人化、常驻的 agent,越不适合完全交给云。这和 Nadella 在讲 Windows 的未来时,提到的本地和云端自动路由,是同一个架构,只是两家公司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Nadella 从设备出发,Aravind 从编排层出发。他自己的实现也分成两个方向,和 Nvidia 合作的 portable computer 是本地为主、必要时升级到云端的前沿模型;和 Apple 的是云端为主,遇到本地的敏感文件时往下沉到本地。要注意的是,这些成本数字都是他的说法,没有第三方验证,而且他自己也说,这是粗略估算。

用户永远是对的:不会用 AI,是产品的问题

说到创业者的榜样,Aravind 没有选常被提到的 Elon 和 Steve Jobs,而是说他的创业英雄是 Larry Page,因为 Page 的一个产品哲学一直影响着他:用户永远是对的。他说工程师的本能是告诉用户“你应该这样做”,而好产品的思路是修好产品,让用户根本不用去想。AI 的能力在加速,你不能指望用户的理解也跟着加速,所以不能怪他们不会写 prompt、不会写 skills 文件、不会配 sub agent,更不能让每个人都去搞清楚某个模型擅长什么、另一个模型擅长什么,这应该由 harness 自己处理。

他还有一段话我觉得很尖锐:很多公司需要 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驻场工程师)去帮每个客户上手,这是因为产品不够好,他类比了 iPhone:如果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全职员工来教怎么用,那就不是 iPhone 了。他承认 FDE 并非完全不需要,比如修 bug,但真正的方向是,AI 应该直觉到不会被看作“技能问题”,而是“产品问题”。他也很坦率地说,Perplexity 现在还没有做到。

这段话背后的逻辑,我觉得是整个 AI 应用层的一个根本事实:能力增长的速度,比用户理解增长的速度快得多,这中间的差,必须由产品来吸收,而不是由用户去学。这也和我之前整理 Alexandr Wang 那篇里的“个人 agent 架在刀刃上”互相呼应:体验要么惊艳,要么就是垃圾,没有中间地带,而让体验稳定惊艳的责任,在产品,不在用户。不过在企业场景里,接入遗留系统、满足合规本来就需要人工,所以他的判断更适合当方向,而不是一刀切的标准。

瓶颈不是写代码,是想清楚做什么

Aravind 对当下几乎所有人都在追逐的 coding agent,有一个不太一样的判断:他不认为瓶颈在于写更多代码。他说你去问最好的工程师,是不是被写代码卡住,大多数人会说不是,真正卡住他们的,是问题解决:具体要解决什么问题,规格、系统设计和约束是什么。这些想清楚之后,今天有了 AI,写代码几乎是个已经被解决的问题。他理想中的 AI,不是你让它做一个某产品的克隆,它就吐出一堆“vibe coded 的垃圾”,而是反过来告诉你,这样做很蠢,你的商业模式是什么,你为什么有权这样做,然后给出它建议你做的东西、规格、约束、安全风险和进入市场的风险,最后问你要不要它去做。他说,真正的瓶颈是思维的清晰、问题解决、深度研究、分析和界定范围,如果他的公司里有更多这样的人,市值可能能高出 10 倍。

所以他最兴奋的方向,是把研究拉长:不只是用网络上的信息去发现真相,而是让 AI 自己建预测模型、做实验、实时检验假设、修正假设,让每个人都能变成科学家,因为科学家的瓶颈,是需要在真实世界里验证想法。他承认目前模型还做不到长程、持续地独立完成端到端研究,尤其是在无法验证真相的领域。数学和代码可以验证正确性,所以模型能“爬坡”,但大部分让我们好奇的问题,没有清晰的验证方法,需要在真实世界里部署和反馈,周期很慢。他想到的一个思考实验是:如果今天有 10 个很强的研究实习生,24 小时为你工作,你会怎么用他们?

我觉得这一段里,最有价值的是“验证”这个词。我把几篇访谈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的规律:AI 的能力,总是先在“结果可验证”的地方落地。Nadella 讲的 Autopilot,第一批场景是发票这类边界清晰、结果可验证的任务;孙正义说机器人从洗碗开始,是因为出错的代价小;Aravind 说数学和代码能爬坡,是因为正确性可以被检验。所以在我看来,验证成本,决定了自动化的先后顺序。那么真正稀缺的东西,其实是两个:一是能想清楚“该做什么”的人,二是为开放问题设计验证方式的人。而“10 个研究实习生”这个比方,也点出了 agent 时代的管理问题:你得先知道派什么活,才谈得上用好这些劳动力,这和 Codex 那篇里说的 taste,是同一个意思。

自己拥有的,才真正可信:他对安全的看法

谈到网络安全,Aravind 的观点很直接:最好的解决方案,是让人能在本地运行一个版本的产品,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他对“网关”类产品持怀疑态度:安全公司会说有这么多担忧,我们来保护你,最好的方式是让所有东西都跑在我们的网关上,但你卖的是你拥有的方案,我们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完全信任你。他说,唯一能信任的,是你自己以及你拥有的东西,跑在你的设备和网络上,没有别人能访问,包括可以完全断网(air-gapped)的版本。所以当你非常担心的时候,你最好在前沿智能上做一点妥协。同时他也提到,已经有主权基金想在完全自有的硬件上部署一个版本,连 Perplexity 自己也看不到任何内容。

谈到 Hugging Face 那次事件,他说这暴露了多 agent 系统的风险,他预计新模型的发布节奏会变慢,因为大多数测试都是在单 agent 的环境里做的,很难发现多个“父 agent”互相协作时的威胁。他的应对思路是:需要安全的沙盒、持续守护沙盒的后台 agent,以及很好的检测分类器。Perplexity 也开源了两个审计项目,基于审计日志训练威胁检测分类器,出现异常时提醒你,检测之后还需要有 agent 来补救。

我觉得这段有两层值得想。第一层是他对“网关”的怀疑,其实是一个关于激励的论证:卖安全方案的人,天然希望你把一切交给他,而他的论证本身,也是在推销“本地运行”这个自己有利的方案,所以两边的激励都需要看清楚,但他“可验证的所有权”这个标准,我是认同的。第二层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孙正义说不要放慢,而 Aravind 预计模型发布会变慢,两个人的差别,其实是站的位置不同,一个是资本,一个是需要对客户的数据负责的产品公司。至于他讲的审计日志、分类器、补救 agent,和 Nadella 讲的 containment、可审计性、可观察性,指向的是同一件事:agent 时代的安全,最终是一个“可观察”的工程问题。

我自己的一点思考

听完这场访谈,我觉得 Aravind 在每一层的押注,其实是同一个动作:站在“选择”这一层。他不绑定模型,就是站在所有模型的选择之上;他不绑定云端或本地,就是站在算力的选择之上;他不绑定大公司,而服务小而强的公司,就是站在客户规模的选择之上。他的商业模式因此有了一个自洽的内核:越多选项互相竞争,选择层就越值钱。这也是“没有竞争对手,只有贡献者”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它不是自信,而是一种定位。

但我也想读出这场访谈的边界。第一,这场访谈的氛围是友好的,聊的是愿景和产品,很多关键数字,比如 5 倍的收入增长、本地和云端的成本比例、那位一人公司的收入,都是他自己的说法,没有第三方验证。第二,“小公司会驱动下一轮经济增长”,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假设,但它不是结论,而他恰好是服务这个群体的人。第三,编排层的长期位置并不稳固:它依赖供给方的开放,而供给方自己也在往上走。他的对策,是用开源权重模型、本地算力和客户信任去构建壁垒,这个方向是合理的,但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最后想说的是,这场访谈里反复出现了三个词,我觉得放在一起,几乎就是 AI 时代稀缺品的清单:问题、验证和信任。答案越来越便宜,所以提出好问题的人更值钱;执行越来越便宜,所以能设计验证方式的人更值钱;能力越来越强,所以让人敢把数据和决定交出去的信任,就更值钱。Aravind 把品牌押在好奇心上,把产品押在中立和本地所有权上,把研究的未来押在“让每个人都能做实验”上,本质上,都是在押这三样东西。至于他押得对不对,这个答案,恐怕要等到他说的那个“几年之后”才能知道。

本文由人人都是产品经理作者【深思圈】,微信公众号:【深思圈】,原创/授权 发布于人人都是产品经理,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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