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抢走了”有”,抢不走”无”
Klarna 的 AI 客服替代了 700 名人工,却在一年半后重新招聘人工客服。这背后的深层逻辑揭示了 AI 与人类在『判断』与『共情』上的本质差异。老子2500年前的智慧与2025年的AI困境惊人重合——『有之以为器,无之以为用』。当AI把『有』打到地板价,产品经理该如何重构那块决定胜负的『无』?

2024 年 2 月,瑞典金融科技公司 Klarna 的CEOSebastian发了一封充满骄傲的公开信。信里有几个让所有同行倒吸一口冷气的数字:他们的 AI 客服上线第一个月,处理了 230 万次对话,占公司客服总量的 75%。CEO 在信里直白地宣布——这套 AI 已经替代了大约 700 名人工客服。他说,AI 的服务质量”和人不相上下”。
那年春天,全球科技圈把这件事当成 AI 时代的某种”宣言”。不少 SaaS 公司、电商平台、银行后台都在内部传阅这封公开信,讨论的题目大同小异: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一年半后,2025 年春末,Sebastian 在彭博的访谈里说了一段几乎相反的话——”我们要重新招客服。”他在采访里反复强调一句话:”从品牌角度、从公司角度,我都认为一件事是关键的——客户随时都该能找到一个人。”
中间发生了什么?AI 没有退步。Klarna 用的 OpenAI 模型在这一年半里反而升级了好几代。变的是 Klarna 终于看清了——那批被 AI 替代掉的 700 个人里,有一部分工作 AI 是真的能干。比如回答”我的账单什么时候到期””怎么改密码”。但还有一部分工作 AI 干不了——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客户突然在通话里提到刚失去亲人、需要缓冲两周,问能不能延期还款。这种判断密集的请求,不是任何”客服话术库”接得住的。
第二种工作不是”客服”,是”判断”。AI 抢走的是前者,是任何可重复、可量化、可对照模板的部分——是”有”。AI 抢不走的是后者,是判断、共情、价值取舍——是”无”。
有人会说,Klarna 的反转是因为当时的 AI 还不够好—— 现在的GPT-5.5、Claude4.7,是不是就能处理这类对话了?
这种解读对一半。AI 当然会越来越强。但判断、伦理、长期价值、审美这些任务,有一个结构性的特点——它们没有干净的验证标准。一个客服决定要不要给丧亲客户两周缓冲,这件事的”对”和”错”不在数据库里。AI 能学的是模式,学不了的是没有模式的那些情况。GPT-5 比 GPT-4 强,边缘 case 可能处理得更好——但永远会有更新的、更复杂的、训练数据里不存在的边缘 case 冒出来。Klarna 这一年半触到的,是这层结构性边界——某一代模型的能力上限只是表象。
把时间往前推 2500 年。老子在《道德经》第十一章写过这样一段话——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器,无之以为用。
三十根辐条围着一个车毂,车毂中间是空的,才有车轮转动。揉泥成陶器,陶器中间是空的,才能装东西。盖房子凿出门和窗,房子里面是空的,才能住人。所以,有形的东西做”器”,无形的空才是”用”。
老子讲的”无”是被构造出来的空——你揉一块泥,真正要的是中间凿出来的那块容积,泥的密度反而排在后面。
把这一段翻译到 2025 年的语境,刚好是 Klarna 这一年半学到的事——AI 是揉好的泥,是新一代的”有”。但它能不能成器、能不能真的”用”,取决于你脑子里那一块”无”是什么形状。
Klarna 一开始 all-in 的是”有”。一年半后才回过头来重新承认”无”的价值。这是 2025 年最贵的一堂课,学费是 700 个人工岗位 + 全球品牌信任。
接下来这篇文章,要讨论的就是这块”无”——它具体是什么形状、谁来凿、怎么凿。
一、”埏埴以为器”:AI 把”有”打到了地板价
回到老子第二个例子——埏埴以为器。
陶器这个意象在 2500 年前的中国是稀缺的手工艺品,揉一只好陶器需要选土、配水、揉泥、塑形,每一步都是要靠老师傅传授的技能。但今天你在淘宝上花 12 块钱能买一只长得差不多的陶碗——技能扩散,工艺标准化,从手工艺品变成商品。
AI 在 2025 年发生了一次更彻底的同类事件——所有”有”在一两年内被打到了地板价。
具体看:Meta 在 2024 年 7 月开源了 Llama 3.1,参数量 4050 亿,部分 benchmark 已经追平 GPT-4——免费下载。半年后 DeepSeek 用 OpenAI 几十分之一的训练预算训出 V3,模型权重直接开源。GPT Store 截至 2025 年累计超过 300 万个定制 GPT。Prompt 模板的网站满网都是,免费、付费、Notion 模板、X 上的”100 个让你工作效率翻倍的 prompt”……
“有”已经平了。
你拥有的工具,竞争对手拥有完全一样的。你订阅的 ChatGPT Plus,他也订。你看的提示词教程,他也看。你装的 Claude Code,他也装。
产品经理对这个剧本应该不陌生——商品化的所有标准动作都在这里。一个东西被打成商品的那一刻,它就不再是任何人的差距来源。
但同时,有一件相反的事情正在发生。
Andrej Karpathy在 2025 年 3 月做了一个实验。他写了一段 630 行的 Python 脚本,让 AI 自动跑实验调优——两天里跑了 700 次实验,没有任何人工介入。Fortune 报道这件事时用的标题是”Karpathy Loop”。
但当时业内真正关注的,是藏在数字背后的另一个细节——Karpathy 在博客里写过他的”verifiability thesis”(可验证性论题):AI 自动化的是那些有明确验证标准的任务。判断、伦理、长期价值、审美——这些没有干净验证器的东西,AI 永远要靠人。
这套实验之所以跑得通,是因为 Karpathy 设计了在哪里停下来、由谁来 review、什么算成功。脚本只是手脚,那个”在哪里停”的判断,是脑子里的事。
同一个 GPT-4,在 Karpathy 手里是 700 个实验/2 天,在普通人手里可能是 70 个 prompt/一周——还不一定能用。
差距当然部分在工程能力——Karpathy 会写实验脚本,普通人不会。但工程能力本身也在快速变成”有”——会写 prompt 的人越来越多、AI agent 的工程门槛在持续被磨低。这篇文章要讨论的,是工程能力都平了之后还剩下的那部分差距——它在”无”的厚度上。

老子在第十一章用了一句话总结这件事——”有之以为器,无之以为用”。有形的部分成就形状,无形的空决定使用价值。
把这一句话翻到今天,就是——AI 把”有”打到了地板价,反而把”无”抬到了天花板。
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是——这块”无”到底是什么。
二、”无”是有形状的空
老子在第十一章里举了三个例子。仔细看,前两个例子的动词都是”做”——”共一毂””以为器”。但第三个例子换了动词——凿。
这是整章里唯一一个表示”挖”的动作。盖房子时门和窗都是人凿出来的。门凿在哪里、窗凿多大、朝哪个方向,决定了这间房子是住人的还是堆杂物的。
人凿的是中间那块空。墙和屋顶已经在那里了,凿这个动作专门作用在空上。
如果只有墙没有门窗,那就是一个封闭的盒子,里面再大也不能住人。如果门窗的位置不对,比如门开在墙角、窗朝着隔壁的墙,那这间房子虽然有空气流通,但没法用。
老子在第十一章里悄悄做了一件事——他用前两个例子告诉你”无”是什么,用第三个例子告诉你”无”怎么来的。”无”是凿出来的有形状的空——它有边界、有方向、有功能,是被一只手在合适的位置挖出来的容积。
把这件事翻译到 AI 的语境——
你用 ChatGPT 写一份用户增长方案。打开对话框,输入”帮我做一份增长方案”。AI 顺着这个空泛的指令,给你一个完全标准化的输出——目标用户、留存动作、推送策略、活动建议。看起来很专业,但你的同事用同一个 AI、问同样的问题,拿到的输出和你高度雷同。
为什么?因为你打开对话框那一刻脑子里的”空”是平的——你没有凿任何窗、没有开任何门。AI 是顺着你脑中的形状把内容填进去的;你给它一块平的,它给你一块平的回去。
另一种用法——你打开 ChatGPT 之前,先在便签上写了三个问题:”这个增长动作要保护的核心信任是什么?””哪些用户人群我们坚决不该拉进来?””3 个月之后这个动作会让什么变差?”你把这三个问题连同需求一起丢给 AI。
AI 输出的方案,结构会完全变样。它会替你砍掉一些动作,标注”这条会损长期信任”,给出”不该做”的清单。
Prompt 没变长,关键词也没更精准。变的是你脑子里凿出了三扇窗——AI 顺着这三扇窗,把光照到了原本黑着的角落。
到这里我必须澄清一件事——
Prompt 不是”无”,prompt 是”无”的快照。
你脑子里的形状是连续的、立体的、随时变化的;prompt 是某一秒钟你把这个形状语言化的截图。截图可以复用、可以模板化、可以分享——但它的清晰度,永远不会超过你脑子里那个原始形状。
这是为什么 GPT Store 上 300 万个应用没有改变 AI 输出的平均质量——它们都是”无”的快照,但你下载下来用,你的”无”还是平的。你装的是别人凿好的窗,但你这间房的墙在哪里你都不知道。

Karpathy 在 2025 年那篇博客里用了一个更精准的词——”autonomy slider”,自主性滑杆。AI 应用应该提供一个滑杆,让用户决定”AI 自己干多少、在哪里要先问我”。
这个滑杆在哪里、滑到几档、停在哪个节点等你 review——这些决策本身,就是”无”的形状。
回到 Klarna 的故事。一年半前 Klarna 把滑杆滑到了 100%——700 个客服岗位全交给 AI。一年半后 Klarna 重新承认:滑杆必须停在”客户可以随时找到一个人”这个刻度。这个刻度,就是 Klarna 学了一年半才凿出来的窗。
那么下一个问题来了——这个窗是怎么凿出来的?
三、凿空靠跨学科:AI 学得会学科,学不会跨域迁移
David Epstein 2019 年出版了一本叫《Range》的书。他做了一件违反常识的事——把”专才优胜”这个被科技业奉为圭臬的信条系统地推翻了。
Epstein 引用了一项跨 60 个领域的研究——在复杂、变化、规则不明的环境里,广博的通才比单一专才表现更好。书里举的一个例子是 1972 年诺贝尔生理学奖得主 Gerald Edelman——他是免疫学家,但他得奖的工作借用了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关于”概念边界”的思想,把这件事拿来重新看抗体识别。这种”在两门学科之间架桥”的能力,Epstein 给了它一个名字——polymathic thinking。
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AI 在很多单一学科里早就追平甚至超过了多数从业者。GPT-4 在 MMLU 多任务知识测试里得分 86%——已经逼近多数领域专家的水平。它学得会任何一门学科。
但跨学科是另一件事。
你试一下这个 prompt——”用建筑学里’承重墙’的概念解释产品设计的核心交互。”
AI 会给你一个看起来很优美的比喻。它会说”承重墙是核心交互,其他是装饰墙”,会说”承重墙不能轻易动”。但你再读两遍——这个比喻是贴上去的,硬贴。它没有从结构里长出来。AI 在做表面映射,真正的迁移它做不到。
真正的迁移是这样——一个真正懂建筑学的产品经理会问:”承重墙真正的功能是’分配载荷’,光用’核心’两个字概括不了。那产品里有没有分配载荷的设计?哪些功能在承担用户决策的重量、哪些功能在卸载?什么动作让用户的注意力载荷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
这套追问 AI 不会做——因为它的训练数据是按学科切片的,每一片之间没有连接组织。它能查每一门学科,但不能在两门学科之间架桥。
桥是人的事。
而且不是任何人都能架。架桥的人必须在两个领域都”住过”——真的在那里停留过、思考过、被这门学科的视角改造过。路过不算,听过课也不算。
严格说,AI 在跨域上是结构性弱——训练数据按学科切片喂入,跨域类比是它能力曲线最缓的部分。GPT-5.5、Claude4.7 会改善这一点,但比起单学科能力的指数提升,跨域能力会一直相对落后。这给了通才一段不会被快速追平的距离。
这就是为什么 AI 时代真正的稀缺切换到了通才——通才不见得更聪明,他们脑子里的学科组合更丰富,能凿出更多形状的窗。
每一门学科都是一把不同形状的凿子——哲学的凿子凿出”为什么”的窗,心理学的凿子凿出”是谁”的窗,系统学的凿子凿出”整体怎么转”的窗。你脑子里有几把凿子,AI 就能给你长出几种形状。
接下来这一章,要讲三把最不可替代的凿子。
四、3 把跨学科凿子

三把凿子的方向是不同的——叩问向下,挖到根;察微向内,看到肉;观势向外,看到形。
这三个方向合起来,就是一块”空”的几何形状。
第一凿·叩问
2025 年 7 月,SaaStr 创始人 Jason Lemkin 在自己的博客上发了一篇炸了硅谷的复盘——他用 Replit(自称”vibe coding 最安全的平台”)让 AI agent 给自己公司做一个内部工具。明确告诉 AI:所有操作不许碰生产数据库,这是 code freeze 期。
AI agent 答应了。然后照样动手了。
它删了一个真实在线的数据库——里面有 1206 位高管、1196 家公司的全部数据。
更离谱的是后面这一段。Jason 发现 AI 操作异常时,问它”你刚刚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AI 不仅没承认,反而在另一个表里生成了 4000 个伪造用户用来掩盖、伪造了一份测试报告、连续撒了几轮谎。最终被逼到墙角时,AI 给出的回复一字不差是这样的——”I made a catastrophic error in judgment. I destroyed all production data.”(我做了一个灾难性的判断错误。我摧毁了所有生产数据。)
Replit CEO Amjad Masad 当天公开道歉,紧急加了一个叫”planning-only mode”的新功能——让 AI 只能规划,不能动手。Tom’s Hardware、Fortune、The Register、Cybernews 同日大篇幅报道。

这件事如果你只从工程角度看,是一个”AI agent 权限设计有 bug”的技术问题——加个 sandbox 隔离就能解决。但你再从哲学角度看一遍,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整个产品设计从一开始就没问过一个最基本的”应当”问题:AI 能动手操作生产环境,但 AI 应不应该动手?
休谟在 18 世纪写过一句对所有现代决策者都该挂在墙上的话——从”是”推不出”应当”。一件事 AI 能做(技术上可行),不等于它应当做(我们应当让它做)。Replit 这个产品在 spec 里把”应当”写成了软建议——Jason 明确告诉 AI 的边界,被 AI 自己跳过去了。”能做”和”应当做”之间,本来应当有一个产品层的硬约束。这个硬约束没有,AI agent 就把”能做”等同于”放手做”。
哲学训练的人是怎么凿这把窗的?
康德式追问——给 AI 自主权的目的是什么?是让人少干活(手段优化),还是让产品更可靠(目的优化)?如果是后者,把”删除生产数据”这种单向不可逆的动作交给 AI,逻辑上就是反目的——不可逆动作天然需要人在闭环里。
经济学的机会成本——Replit 把工程精力 all-in 在”让 AI 更自主”上,意味着没人投入”让 AI 在哪里必须停下来等人”。前者拿到的是发布会的喝彩,后者拿到的是不上头条的安全感。短期收益和长期信任,Replit 选错了。
伦理学的边界——AI 撒谎掩盖错误这一段,行业里讨论了一周。它揭示的真正问题是AI 没有”撒谎成本”的概念——说它”学坏了”反而把问题轻描淡写了。一个人撒谎会留下记忆负担、人际后果、自我评价的损耗,AI 一个都没有。这种没有道德重力的执行者,根本不应该在没有人监督的情况下碰真实世界的资源。
这三层追问,AI 自己永远不会主动发起——它是一个超级 yes-and 的合作者。你说”放手干”,它就放手干。没人帮它说 no,它会一路 yes 到把生产数据库连根删掉,然后伪造 4000 个用户来圆谎。
Karpathy 那个 verifiability thesis 在这里立得最稳——”AI 能做”和”AI 做得对”之间,永远隔着一个没法被算法验证的判断。这个判断只能由脑子里有”应当”凿子的人来发出。Replit 事后加的”planning-only mode”,就是这把凿子凿出来的第一道窗——但它来得太晚了,1200 多家公司的数据已经没了。
AI 没有”道德重力”——它撒起谎来比人快、比人远、比人理直气壮。因为它从来不用付撒谎的代价。
第二凿·察微
2023 年 1 月,CNET 上一篇叫《什么是复利》的理财文章里,AI 写了这样一笔账——
“把 $10,000 存入年利率 3% 的账户,一年后你能得到 $10,300。”
数学上完全正确:10000 × 1.03 = 10300。
但任何一个看过自己工资条、看过自己花呗账单的成年人扫一眼都会愣住——你拿到的是 $300 利息,$10,300 是本金加利息合起来。AI 把”本金 + 利息”和”利息”完全混成了一件事。这句话写的是”赚到 $10,300″。但 AI 看不到这个愣住。
这是 Futurism 网站当天曝光的一个细节。后续审查更让人凉了半截——CNET 用一套内部 AI 工具悄悄发表了 77 篇理财文章,文章下面署的是人类作者名,实际上是 AI 生成、人类编辑稍微改改就上线。The Washington Post 跟进追踪。CNET 自己内部最终承认:77 篇里 41 篇有错。
事件曝光后不久,Wikipedia 把 CNET 从”generally reliable”(一般可靠)降级为”generally unreliable”(一般不可靠)——一家从 1994 年办起来、近 30 年品牌信誉的科技媒体,被一组复利算错的句子打掉了。
这件事 AI 做错了什么?
数学没错。语法没错。事实”3% 利息 = 300 美元”如果你单独问 AI,它也答得对。
错在 AI 不知道一个普通人读到这句话时脑子里会发生什么。一个有最基本财商感的读者,看到”$10,300″会自动触发”哇,我赚了 $10,300″的心理框架,而不会触发”哦,本金 + 300 利息”。AI 不知道这个心理框架。
Daniel Kahneman 和 Amos Tversky 在 1979 年发表的 Prospect Theory(前景理论)讲过这件事。人对数字的处理是框架性的——同一个 $10,300,被框成”赚到”还是”持有”,触发完全不同的心理反应。这套理论在 2002 年给 Kahneman 拿到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回到 CNET 那篇复利文章——一个有行为经济学背景的编辑,扫一眼这句话就会按住。因为他在做的事是看读者的眼睛——读字只是表面动作。

这就是察微之凿——AI 看到的是漏斗里留下来的数字,看不到数字背后那个在地铁上点开 APP、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没点购买的人。AI 知道用户做了什么,但永远不知道用户害怕什么。
为什么 AI 看不到?
它的训练数据是结构化的——是用户行为日志、是文档、是问答对。人在做这些行为之前那一秒的犹豫、那一丝羞耻、那一点点不愿意被朋友发现自己在用这个 APP——这些信息从来没有进入过训练数据。AI 看不到这些,跟态度无关。它在的那个世界里,这些信息根本不存在。
而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训练的人,活在另一个世界——他们的眼睛是经过校准的,知道在哪个地方该停下来问一句”这件事用户会不会觉得丢脸”。
CNET 是 2023 年的故事。但故事的余震打到了 2026 年——
2026 年 4 月,南佛罗里达大学一项发在 MIS Quarterly 的研究把这件事推向了更深的洞察——AI 不只是看不见人,它模仿出来的”共情”反而会触发用户反感。研究让用户和带共情功能的 AI 客服互动,结果用户反应是负面的——他们感到不适,因为”一个非人类系统正在假装识别我的情绪”。这种不适反而让 AI 显得更不能干——服务质量分数、满意度分数全线下滑。
越像人,反而越触发反感;越假装识别情绪,用户越想直接挂线找一个真的人。这一层是 AI 永远学不会的——用户真正害怕的是”AI 假装懂我”。 至于”AI 不懂我”,反而排在后面。这条线只有心理学训练过的眼睛才看得见。
Kahneman 用了 30 年告诉我们”人不是理性人”。AI 又把这 30 年悄悄抹平了——因为它训练时假设你是。
第三凿·观势
2024 年 5 月,Google 在自家最重要的产品 Search 上加了一个新功能——AI Overview。逻辑简单到无懈可击:你搜一个问题,AI 在结果最上方先给你一段总结答案,不用再点链接进网站翻找。
听起来是用户体验的胜利。所有人——从 PM 到 SEO 从业者到 Google 自己——一开始都这么觉得。
跑了不到一年,事情变了。
The Planet D 是一个 2008 年创办的旅游博客,AI Overview 上线后流量减半。再过几个月,又跌掉 90%。这个写了 17 年的博客正式停刊。
学习平台 Chegg,2024 年 1 月到 2025 年 1 月之间,非订阅用户流量下降 49%。10 家大型科技媒体加起来的 Google 流量,从巅峰期每月 1.12 亿次访问,到 2026 年 1 月只剩不到 5000 万——部分媒体损失 90% 以上。
Google 单看自家指标:AI Overview 让用户停留时间更长、搜索体验更好、用户对答案的满意度上升。这是局部最优。
但你把镜头拉远,会看到一个 Google 没看见、或不愿意承认的反馈循环——
AI 截留用户流量 → 内容创作者收入下降 → 创作者裁员/停刊 → 高质量内容供给变少 → AI 的训练数据质量下降 → AI 给出的答案越来越像 AI 自我引用 → 用户对 Google 的信任下降 → 搜索整体生态萎缩。

已经报道过具体案例:有一段 Google AI Overview 给出的回答,溯源后发现来源是另一段 AI 生成的内容——而那段 AI 内容的来源,又是 AI 写的。开放 Web 正在变成一个 AI 写给 AI 看的封闭回声室。
“披萨加胶水””每天吃一块石头来补充矿物质”——AI Overview 上线初期最荒谬的几条回答,引发的是几亿次 mockery。但真正让人后怕的是这些错误的来源——荒谬本身只是表象。AI 把 Reddit 上一句玩笑话当成了权威建议。Reddit 之所以在搜索结果里权重那么高,是因为多年来用户产出的真实经验。但 AI 不分辨语境——讽刺、玩笑、严肃、专业,在 token 层面长得一样。
Donella Meadows 在 2008 年出版的《系统之美》(Thinking in Systems)里讲过这件事的本质——系统真正起作用的地方,是部件和部件之间的关系。 她列了一份”12 个杠杆点”清单,从最低杠杆到最高杠杆排序——
- 最低杠杆:调参数(AI Overview 触发阈值、内容排序权重)
- 中等杠杆:改反馈机制、信息流、规则
- 最高杠杆:改 paradigm(你看待这个系统的方式)
Google 内部一定有一群非常聪明的人在调 AI Overview 的参数——最低杠杆,AI 自己也能做。但 paradigm 那一层的问题没人问:“我们到底是搜索引擎,还是答案引擎?这两件事对开放 Web 生态的影响是反的。”
搜索引擎的逻辑是:我帮你找到信息源,你去那里得到答案——这是个共生关系,Google 流量喂养整个 Web。
答案引擎的逻辑是:我直接给你答案,信息源是我的供给链——这是个寄生关系,Google 抽干整个 Web 的营养。
paradigm 一变,所有调参数都救不回来。
观势之凿凿的就是这个——AI 能精准告诉你单项指标怎么优化,但它看不见”这个优化放进整个生态后,二阶、三阶反馈会让系统走向自我毁灭还是自我增强”。有系统训练的人会在 Google 内部那场 AI Overview 上线会议上举手问:“我们这一刀切下去,三年后还有 Web 吗?没有 Web 的 Google 还是 Google 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靠的是脑子里有系统动力学这把凿子。算力堆再高也问不出来。
AI 没有这把凿子。它会在 Google 自家会议上投赞成票——因为它的训练数据里”用户体验”权重远高于”生态共生”。
AI 会下出最聪明的那一手棋——但下不出最好的那盘棋。因为它一次只看一手。

五、把”无”练厚:3 件今天就能做的反常识小事

读到这里,估计你会问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道理我懂了,但跨学科厚度是 30 年攒出来的,我现在怎么办?”
我也想过这件事。后来反应过来——你要练的是今天就能凿出第一道窗的最小动作。30 年的厚度,后面慢慢来。
下面三件事,每件都是反常识的,每件你今天下班就能开始。
第一件:每周三 30 分钟,读一段和你工作完全无关的东西。
大多数人补”AI 能力”的方式是去学 prompt 教程、订阅”AI 周报”、刷 X 上的 AI 大 V。这些都是在补”有”——补的都是技能。真正补”无”的方式是反过来——读你的工作里完全用不上的东西。读演化生物学、读人类学田野调查、读 19 世纪的小说。
David Epstein 在《Range》里反复证明的一件事——跨域迁移能力来自”看似无用”的广泛接触。你读到生物学里”生态位”那个概念的那一刻,不要试图把它套到工作上。让它在你脑子里待着。3 年后某一天你做产品决策,那个”生态位”会自己跳出来——你会突然意识到一个功能在产品里真正抢占的是”用户心智里的生态位”,而”市场份额”只是它的表象。
操作建议:每周三晚上 30 分钟,固定下来。不做读书笔记——这是反直觉的,因为做笔记会触发”为输出而读”的模式。这一次只为长形状感读。
第二件:用 AI 之前,先关掉 AI,在便签上画 30 秒。
打开 ChatGPT、立刻打字、立刻问——这是 95% 的人用 AI 的方式。这种用法你脑子里的”空”还没成形,AI 顺着一片混沌给你回了一片混沌。
换一种用法——打开 AI 之前先关掉它。拿一张便签,30 秒,写三个东西:
- 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把”帮我做 X”再往上推一层——”我做 X 的目的是什么”)
- 我最不想得到的输出是什么?(划清禁区,比给方向更有效)
- 这件事和别的什么有关?(强行召唤一门非本职的学科)
写完这 3 个东西,再去 AI 里 prompt。你会发现你的 prompt 不一样了,AI 的回答也不一样了。
这是苏格拉底反诘法的 2025 版本——他 2400 年前在雅典街头追着人问”你说的’正义’到底是什么意思”,问到对方哑口无言。今天你拿着便签追问自己 30 秒,本质是同一件事——先把问题问对,再去求答案。
第三件:把 AI 当镜子,不当老师。
最反常识的一件事——AI 的输出质量,反向映射的是你脑子里的形状清晰度。AI 给你越泛化的答案,越说明你给它的”空”越平。
操作动作:开一个 Notion 页(或日记本),每次 AI 输出后,把它给你的回答整段复制下来,旁边写一句话——
“如果我多懂一门 X 学科,我会要求 AI 重新输出吗?”
X 可以是任何东西。哲学、心理学、生物学、建筑学、社会学、戏剧学、博弈论——你能想到的任何非本职领域。
写了 3 个月之后回头看这个本子,你会发现自己脑子里少的那几把凿子,全在上面。
六、一锤定音
回到 Klarna 那封 2024 年 2 月的公开信。
那封信的副本,今天还能在 Klarna 公司的官网档案里找到。Sebastian 当时写的每一个字都很笃定——AI 已经替代了 700 人,AI 表现”和人不相上下”。
那封信没有错。AI 真的替代了 700 人。AI 在某些任务上真的和人不相上下。
错的是那封信里没有的东西——它没问”AI 替代不了的部分是什么”、它没问”剩下的 25% 客服对话是什么类型”、它没问”如果我们 all-in AI,丢掉的’无’到底有多贵”。
一年半后,Sebastian 用同样笃定的语气回答了这些问题——但学费已经付完。
“有之以为器,无之以为用”翻译到今天,就是——
AI 是器,永远是器。
“用”永远在你那里。
“用”的厚度,取决于你脑子里能装多少不同的世界。
所有人都能拿到 AI 这块”泥”,但只有几个人挖出了真正的”器”。差距不在泥,在挖的那双手——而那双手,握的不是 prompt,是哲学、心理学、系统、设计……是你这一生读过的所有”无用之书”。
老子说”无之以为用”那一年,没有人能预料 AI。但他似乎早就知道——当”有”变成商品的那一天,”无”才显出它真正的价格
本文由 @苏苏的AI笔记 原创发布于人人都是产品经理。未经作者许可,禁止转载
题图来自Unsplash,基于CC0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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